别说山大成已经死了,就是山月儿,只不过才隔着一架大山,只不过才几年时间不见,大山坪的人,仿佛就已经不记得她了。大家都各自忙着对付各自的日子,谁还有心思去记别人家的事情?况且,山民的生活,又很像山野里的树,各自被钉在自己的那一块小小的土地上,悄悄儿地生出来,悄悄儿地长大了,然后呢,又悄悄地枯死去。
太阳从东面的山崖上升起,树影就长长地靠在西面的山坡上,等太阳转到西面的山坡顶上的时候,树影就又移到东面的山崖上来了。这样移上几十天,夏天就过去了,太阳也仿佛跟着夏天一起去了。秋天呢,又和像雾一样的雨一起来了。树叶子黄了,枯了,又落了。叶子落下来,也落在自己的那一块小小的土地上,就在那一块小小的土地上腐了、烂了,随着冬天的雪水渗进泥土里去了。然后呢,又和春天的雨水一起,被根从泥土里吸起来,送到丫枝上去。于是,又一个新的年头开始了,又长一树新叶,又长一丫新枝。仿佛永远就是这么一个不变的章程。其实,树已经粗了一圈儿,只不过这小小的,一圈儿,不显眼,人们不大注意就是了。只有在正当枝叶丰盛的时候,突然间被砍倒了,人们才会一下子就注意到。注意到了又怎样呢?或感叹几句,或议论一番,但是,过几夭,也就忘了。
去年,也就是一九八O年,冬月里,一个风雪之后的黄昏,队长庞学贵在公社开了三天会,从连山场回来了。那阵,好多人都在核桃树下,看庞二爷家杀年猪,从收了小春,土地分到一家一户来做之后,大家都忙着做自己的庄稼。队里呢,也不象前几年里那样,三夭两头的来工作组,来蹲点的干部,自然也就不再象前几年里那样,三天两头的开会了。人们很难得像这样聚一聚。
庞学贵就在核桃树下,把公社开会的精神,给大家说了几句,就算是传达了。因为讲的是交公粮的事,讲的人觉得这种事无须多讲,听的人呢,也觉得这种事不必多说。“是喊交公粮哇?交就是,反正是早已准备好了,”在有的时候,对有的事情,山里人也很豁达,也好讲话。
“政府给山大成改了成份,说他本来应该划成贫农;划成富农,是划错了。……”
庞学贵说着,突然间顿住了,想了好一阵,却一转身气冲冲地走了,一边走才一边说:“人都死头十年了,还谈个卵子!”
这事儿,倒真出人意外。核桃树底下,人们突然间一下就静寂下来,随后,又突然间一下热烈起来,议论了好久,好久。
“早点儿把成份给他改转来,恐怕他还要多活好几年!,
“那是哟,那种整法,哪个人又招架得住了”
“现在才来说是整错了,还谈个卵罗!”
“话又不该你这样说喃!老的倒是死了,小的呢?要不然,儿子孙子都受气。我说哇,政府这一招就干得好!”……
这样一提起来,她和她爹的那些往事大山坪的人们,才又想起了山月儿,还有她和她爹的那些往事……
一山月儿被整得好惨哇!
有人说,这要怨她自己,说事情都是她自己那强脾气“强”出来的。比如,庞二娘就这样说她:“这要怨哪个?怨她自己。自己的成份不好,还不忍气,这不挨整才日鬼!”
但是呢,也有人说不是这么回事儿,说山月儿是为了学英的事情,才被整的。她为了帮学英的忙,结果呢,没有帮得了学英,她自己反倒吃了大亏。
学英姓庞,是庞二爷的二姑娘。
学英和山月儿是同一年,同一个月生的。一个在月初,一个在月底,山月儿要长学英二十天。但是,论辈份呢,学英却要高一辈儿,是“老辈子”,山月儿该喊她姨娘。
山月儿的母亲庞学仙,是连山场上庞福礼的独姑娘,土改那年才搬到大山坪来的。庞学仙在生的时候,和学英家没有什么往来,自然也就谈不上有什么恩怨。山大成呢,倒是时常和学英的父亲庞二爷庞福生,结伴钻林子挖天麻、打五倍子,搭手烧炭,脾气上又合得来。早先,两个人,虽不说情同手足这话,好就是了。但后来呢,一个当了贫协组长,一个成了四类份子,中间横隔一条沟,也就一天天生琉了。仅仅因为庞福礼和庞福生都是同一个“庞家祠堂”的人,沾了这祥一层宗族关系,山月儿才叫庞二爷一声“舅公”,叫庞二娘一声“舅婆”,叫学英一声姨娘。
山月儿是因为和学英从小儿的就好,所以,才常在庞二娘家进出,倒并不是因为有那么一层宗族关系。
这姨侄两个同庚,一般大小,但是,无论是长相,还是性情,都恰恰翻了一个面儿。学英是白白净净的一张瓜子脸儿,细眉细眼的,腰身也很苗条,羞答答的,就象回龙镇上的那些女子一样秀气;胆子又小,遇到事儿就束手无策,逼急了,就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光是哭。山月儿呢,真的象书上说的那样:“面如满月。”那脸,圆得象八月十五的月亮;粗胳膊粗腿,衣服把腰身包得紧紧的,走起路来,胸脯挺起,就象笋苞儿要从土里拱出来一样。她的力气大,脾气又倔,——有多倔?说出来怕没有人敢信。
山月儿九岁的那年,有一天,她在坡上放羊子,从林子里跑出一只豺狗来,咬起她的羊子就跑。她急了,扑上去揪住豺狗的尾巴就不放。豺狗咬住羊子不松口,她揪住豺狗的尾巴不放手,在坡上争夺起来。正在对面的山坡上薅苞谷的几个大人,吓得朝她大声地喊,喊她快点放手。可是,她不放手。后来,被豺狗掉过头来咬了一口,咬在她的手杆上,咬得血直流。可是,她就是不放手,硬把羊子从豺狗的嘴里抢了回来。这种事儿,要不是有三、四个大人亲眼看见,要不是她的手杆上,至今还保留着被豺狗咬下的伤疤,说出来,谁信?
天底下,就有这样倔的人!
山月儿脾气倔,再加上她那一副天不怕地不怕、吃雷的胆子;且说话又是直筒筒的,不会拐弯儿,半点儿遮掩都没有,所以,庞二娘时常笑话她:
“姑娘家,野成那个样子,连媒人都被你吓跑了!”
说得山月儿哈哈大笑,当着庞二娘的面,就反过去说学英:“媒人都被我吓得跑到你们家里去了!”
说了,她还要挤眉弄眼的,朝学英做个鬼脸儿。
学英羞得满脸飞红,想回敬她一句,却扭捏着,不知道说什么才好。心里一急,泪珠儿就在眼边打闪了。山月儿就朝她歪歪嘴儿,手指头儿轻轻地在脸皮上刮刮。学英见了,好难为情,却又忍不住“噗哧”地一笑。一笑,那泪珠儿就趁势滚了出来。山月儿就拍着手大声地笑起来,刮着脸皮儿说:
“羞!羞!又哭又笑,小猫撒尿!”
庞二娘也忍不住要笑起来,说:“噫!你这两个……”
“这两个”什么呢?山月儿和学英都知道庞二娘要说什么。学英知道母亲很忌讳说不吉利的话,就不吮声儿。但是,山月儿呢,却不管这么多,口一张,学着庞二娘的口气,就把话说出来了。
“噫!你这两个挨刀砍脑壳的呀!”
山月儿和学英,性情就是这样的不同,但是,她们却偏生好得象亲亲的姐妹。大山坪的人,不会说“形影不离”这种斯文的词儿,就说:“这两个姑娘哇,好得穿‘连档裤’!”
二学英家的猪圈后面,是一条高高的土坎,土坎的下面,是一块弯弯的水田,水田里一年四季都淹着水,——这是大山坪生产队唯一的“屯水丘”。水田的那一边呢,就是学校了。
大山坪小学,是一九六四年办起来的。这以前,大山坪从来没有过学校,读书,要到很远很远的回龙镇去,去来得走两天。五六年,回龙镇有了电灯,队里好多人包着盘缠去看电灯。头一天下午收了工就走,看了电灯回来,已经是第二天吃晚饭的时候。谁拿得出那么多的钱到回龙镇去“屯”着读书呢?后来,也就是一九五八年,连山场上也办起了学校。但是,那也远得很啦,一个来回就得一天。除了在连山场上有亲戚的人家,可以在亲戚家搭个铺之外,这书,一般人家还是读不起。
一九六四年,现在在县里当县委书记的令狐荣孝,在连山搞“四清”,就住在大山坪的仲大娘家。令孤说,解放了,贫下中农在政治上和经济上都翻了身,但是,在文化上却还没有翻身。他还说,大山坪的人,祖祖辈辈都是睁眼瞎,瞎了几千年,现在,再也不能瞎下去了!说得大山坪的人好笑。除了仲大娘,生下来就是瞎的以外,谁是瞎的呢了不过,大家笑了一阵之后,还是把学校办起来了。
学校就办在山神庙里。
学校办起来了,没有老师,令狐就自己教,晚上开会,早上和下午下队劳动,中午就教学生识字,做算术,打算盘。
学英认得的那几个字,现在能勉强地记工分,就是那个时候学的。
“四清”完了以后,令狐到回龙镇上当区委书记去了。令狐一走,学校没有老师,就垮了。后来,区里从回龙镇上、连山场上派过老师来,来过几次都走了。有的是教了几天书才走的,有的呢,头天晚上来,第二天一早就走了,说,“这都是人住的地方哇?”
老师嫌学校不好,要走,谁也不能把他捆在这里教书。
学校也确实不好。
山神庙本来就很小,再用“笊壁”从中隔开,——先在庙里做好本架,在架上密密地编上竹片,再在竹片的两边都糊上厚厚的一层三合泥,刷上石灰,就算是墙了。大的一间做教室,小的一间呢,就给老师住。教室里没有黑板,也没有课桌。黑板就是山神庙的大门,在门板上刷了几道生漆,刷得不好,写上字就擦不掉。课桌都是学生从家里抬来的,七高八短,有大方桌,也有小饭桌,连条桌、圆桌都有。学生面对黑板的有,背朝黑板的也有,上课的时候,象摆酒席。没有钟,上课下课由老师吹口哨,“哎——,上课罗——!”和队长喊社员出工一样。下课倒是快,老师才说声“下课’,他还没有转身,学生就一窝蜂跑出去了。可是,上课呢,却够老师喊的了。
学校没有操场。山神庙的前面,是一块苞谷地。下课之后,学生们就钻到苞谷林里去撒尿,取苞谷杆儿吃,藏猫猫儿。早先,老师和队里都给学生们打招呼,不准到苞谷地里去跳。可是,叫他们到哪里去跳呢?总不能整天坐在教室里呀。后来,学生要跳,招呼不住,队里干脆不要那块苞谷地了,在地里栽了粗粗的一截木棒,在木棒上钉了厚厚的几块木板,在木板上用黄荆条子钉了一个盆口大的圆圈儿,算是篮球架,让学生们跳去。没有篮球,学生们就用青的生橙子往黄荆条圈儿里砸。砸进圈儿里去了,好欢喜;砸到谁的头上,就哭一场,或是打一架。……
老师来了,又摇着头走了。来了几回,走了几回,最后,干脆不再来了。直到一九六九年的秋天,从顶山城里来了一个知识青年,叫郭伟,是个中学生。人倒是老老实实的,但是,斯斯文文的做活路可不行,还顶不上姑娘家,怪可怜的。队长就说:
“小郭,我把娃娃给你团拢来,你教他们认几个字,识个数,将来能记个工分就行。一年,我有好多个劳动日,队里也给你算好多个劳动日,行不行?”
就这样,郭伟当了老师,大山坪小学又办起来了。
郭伟做活路不行,教书可行。学英的弟弟学成,每天放了学回家来,一进门就说,郭老师讲的是什么课,讲得怎么好;郭老师写的字,写得怎么好;郭老师还教唱歌,他唱得怎么好听,和电影上唱的一样;郭老师……。庞二爷也夸学成有“长进”。
学英被学成说得心痒痒的。她很想去听听这郭老师讲课,到底有多好听,有没有令狐讲得好。可是,她不敢。她怕人家笑她。怕人家笑她什么?她也不知道,就是不好意思,不敢去。有一天,她装着割猪草,己经走到山神庙的后边去了,可是,她却一直就走过去了,走得很快,没有敢停下来,结果,什么也没有听到,回来又好后悔。她不甘心,后来又悄悄儿地去过一次,却又偏生被山月儿看见了。
山月儿看着她,抿着嘴儿笑,说:“那后檐沟尽是瓦片儿,哪里有猪草?”
学英的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的,答不上话来。以后,她再也不敢去了。
学英常常站在她家的猪圈边后边,朝学校看。站在她家的猪圈的后边,可以看得见学校的操场,操场上的人却看不见她。她去喂猪,把猪食倒进猪槽里,就站在圈门口看着,好象在看猪吃食;但是,她的眼睛呢,却从圈栏上飞过去了。
大山坪只有二十四户人家,分散在四面的山林里。没有要紧的事,没有人串门儿。郭伟很难得到哪家去一次。早晚间闲下来,他就在操场边挖那些荒土,栽点白菜,种点胡豆。他好象很孤独,心里好象有事。有时,学英看见他站在操场的边上,懒懒地看着远远的山、山顶一上的云,一站就是好久、好久。学英先还以为他站在那里看鸦雀打架,可是,鸦雀已经飞走了,他还站在那里看。他在看什么呢,学英朝他看的那一方看去,只有几朵云浮在天边,薄薄的、淡淡的。他是在看云?云有什么好看的?学英想,但想不出个道理来。不知道为什么,她看他那样,她的心里有点儿酸酸的。
只要没有人来喊她,郭伟在操场边站好久,学英就会在猪圈边站好久。有时候,郭伟走了,进屋去了,学英还呆呆地站在猪圈边。
有一个赶场天,学成病了,肚子疼,不能去学校上课。吃早饭前,学英说是要去连山赶场,买煤油,换上了她那一套走亲戚人户才穿的衣服。可是,吃了早饭之后,她又说不去了。庞二娘到水银溪吃满月酒去了,不在家。学英不去赶场,庞二爷就提着鸡蛋和煤油瓶儿,赶场去了。
庞二爷走后,学英把药熬给学成吃了,就把里里外外打扫得干干净净的,然后,才在大门口坐下来,纳鞋底。但是,眼睛呢,却在悄悄儿的往路上看。
郭伟不串门。只有学生病了,没有到学校去上课,他才上门去看看。
学英想,郭伟一定要来看学成,她家离学校.又这样近。可是,太阳从晒坝里慢慢地上了阶沿坎,又慢慢地移到了大门口,后来,进了堂屋了,郭伟还没有来。学英心里空落落的,没有劲儿,獭懒地站起来,换下身上的那一套衣服,担粪淋菜秧去了。可是,学英才刚刚担着粪走进菜园子,郭伟就来了。看见郭伟走过来,学英就满脸飞红,好慌乱。她急了,跑到栅栏边去站着,象傻了一样地看着狗大声叫唤着在郭伟身边跳来跳去。
郭伟急得朝她喊:“哎!你快点打狗哇!”
学英这才醒豁过来,朝龇牙咧嘴的花狗喊了一声:“小花,我打你i”
狗跑开了。跑到猪圈那边去,汪汪地叫。
郭伟跳到阶沿坎上去了。学英招呼他进堂屋里去坐,她却站在栅栏的那一边,迟疑着不肯走出来。——她的裤子上,撕破了好长的一条口子,她还没有来得及补,她怕他看见。
郭伟不坐,走到栅栏边来,隔着栅栏和学英说话,问学成怎么没有去上学。郭伟问她:
“庞学英,你今天没有去出工?”
学英忙说:“我要去赶场。”
“现在才去赶场?早散场了。”
学英慌得说不出话来。学成在屋里大声喊郭老师。等郭伟进屋去了,学英才飞快地从后门跑到房间里去,换下了那条撕破的裤子。等郭伟看了学成出来,她已经端着一碗放了蜂蜜的水,站在大门口等他了。
郭伟一口气把水喝了,说:“好甜!,,
学英光是笑,小小声儿说:“你们城里人,不是喝茶都兴放糖么?”
“哪里,过年过节,才供应一个人半斤糖呢。”郭伟说,问学英:
“你进城去过没有?”
学英看看远远的天边,天边有几朵红云;她没有说话。她知道在很远、很远的地方,有个顶山城。令狐老师就在那里。她也知道,顶山城里很热闹,比回龙镇还要热闹,——她去过回龙镇,去过两回。她连顶山城里有四层楼的高房子,顶山城里的人穿很好看的衣服,把看电影儿和看戏都不当回事儿,都知道……可是,她没有去过,隔了好长一会儿,学英才有些不好意思地对郭伟笑笑,说:
“何先荣说,他去过,还在顶山城里住了三天。”
她不知道她为什么要说何先荣,说过了又羞得满脸通红,慌忙一闪身跑进灶房去,把早就准备好的一碗香脆的大头菜,端出来递给了郭伟。
郭伟吃的菜,是学生们送去的。那是有一回队里开完会之后,队长说:
“他一个人,吃得了好多?一家铲半碗给他,他吃不完。送多吃不完,烂了可惜了,大家轮流着送吧。”
大家就轮着日子给郭伟送菜,南瓜出来送南瓜,白菜出来送白菜;谁家推豆花儿,推磨芋豆腐,就要给他端去。大家都说:“这郭老师好,娃娃在他门下读书,有点‘长进’。”
轮到学成送菜的时候,学英总是变着法儿,做点儿好吃的,叫学成端去。那几年,穷得耗子在屋里都饿得住不下去了,还有什么好吃的呢?能拿得出来的,就是鸡婆生的几个蛋,但那是要留着赶场夭拿去卖了买盐和煤油的。不过,学英总要匀出几个来,用切得细细的春芽儿拌着炒,炒出来喷喷香。她把大半铲到碗里,叫学成给老师端去;把小半儿铲到碟子里,给学成吃。她当着两个老人的面,说:
“弟儿,你好生读书,过几天我又炒蛋给你吃。”
那蛋,好象是专为学成炒的。
学成十三岁,鬼得很。有一天,他吃着鸡蛋,嘻皮笑脸地对学英说:
“姐姐,天天都轮到我们给郭老师送菜,那就好了。”
学成当着庞二爷的面说这话,说得学英好尴尬,羞得连顶子都红了。学英假装听不懂学成的话,等庞二爷走开了,她才狠狠地戳了学成一指头儿,说:
“你才没有良心!我是为你争面子啦!”
从那以后,轮到学成给郭老师送菜,学英就砍两棵白菜,或是摘个南瓜,当然是挑好的白菜砍,挑好的南瓜摘,交给学成带去。但是,学成悄悄儿地从鸡窝里偷鸡蛋去送给郭老师,她知道,却不说。有时,庞二娘起了疑心,她就当着庞二娘的面,故意埋怨鸡。
“我们这几只鸡婆,不‘还债’,这几天没有拿粮食喂它,它就不生蛋了。”
庞二娘还以为真的是鸡婆没有生蛋了呢。
背开了庞二娘,学英就看着学成意味深长地笑。学成呢,脸儿红红的,不敢抬起头来看她。过后,姐姐长、姐姐短的,帮助她做好多的事情,特别勤快,还悄悄儿地告诉她好多郭老师的事情。
慢慢地,学英终于有了心事。
三学英把心事遮掩得严严实实的,就是对和她最知心的山月儿,她都没有露点口风。有时,山月儿想起了什么事情,提到郭伟,她的心里就直跳跳,脸上发烧。但是,她却双手捧着脸,眼睛眯睎着,看着远远的地方,装出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在山月儿说得正起劲儿的时候,突然间惊叫一声:“喂哟!你看那朵云,好象只猫。”或者,突然插进去问山月儿:
“哎,月儿,你们的桐子剥完了没有?”
山月儿好扫兴!
不光是在大山坪,就是在全大山大队的姑娘中,学英也是最出色的。大队开社员大会的时候,她常常被人家看得脸红筋胀的不敢抬起头来。年轻的姑娘媳妇儿们,三一堆五一伙地挤在一起,悄悄儿地说话,哈哈地笑,手里拧着麻线,或是纳着鞋底。可是,当她们用脸贴着鞋底,用牙齿咬着把针从鞋底里拔出来的时候;或者,往头发上磨针的时候,她们的眼光,却飞快地在学英的身上打了儿个转儿。她们看学英身上的衣服,看她脚上的鞋子。
学英出门穿的,是一件北京土蓝布的上装,学生蓝的裤子。那是她打了一个秋天的五倍子,卖了之后到供销社买布回来自己剪裁,自己缝的。不知道为什么,这种布做的衣服,穿在她的身上,就那么好看。
年轻的姑娘媳妇们,有点儿妒忌,又好羡慕。她们挤在一起叽叽咕咕地议论,你捅我一下,我捏你一下,突然间一齐笑起来。谁知道她们说的是什么?为什么笑?
学英只是感到好不自在。
那些男子更讨厌。他们三三两两地从学英的面前走过,眼睛却朝她这边瞟,已经走过去了,还要掉过头来,看她一眼。有的,还故意地把衣服敞开,把红背心儿上的“奖”字亮出来。他们看她,看她的脸儿,看她的身子。
学英长得真好看。白净净的瓜子脸儿,象个梨,不,象个桃。她害羞,害羞的时候呢,脸上就红红的,很象向阳的丫枝上的雪桃。细细的眉毛、弯弯的。黑黑的画眉眼,眼里象汪着泪、亮亮的。她不常和男子说话,尤其是年轻的男子。她和他们说话的时候,眼帘垂着,要不,就看着远远的地方。她的腰身长得那么苗条、手也那么细嫩,还有“灯盏窝儿”,可是,无论是操理家务,还是出门做活路,她都敢和全大队的人都公认是最能干的山月儿比长短。论针黹,山月儿就要退后一步让她。
哪朵花儿开得最好,哪朵花儿招来的蜂子就最多。
学英常常被人看得周身不自在,把脸藏在山月儿的背后,小声儿地嘀咕:“看人不眨眼儿,讨厌!”
山月儿光是笑,悄悄儿地说:“谁叫你长得那么好看?”
学英不说话,使劲儿地掐了山月儿一下,掐得山月儿直咧嘴,差点儿叫唤起来。
不过,山月儿说她,也帮她。山月儿说:“他看你,你就反过去看他了要看大家着,看谁看得赢!”学英不敢,山月儿就替她。有人偷偷地看学英,学英羞得不敢抬头,山月儿就撇着嘴,两眼直勾勾地蹬着那人,等那人讪讪地转身一走,她就哈哈大笑起来,然后呢,就小声儿地对学英说:
“明天早晨,肯定又有一个媒人要走你们家来了!”
那两年,到学英家走动的媒人好多。早先,学英的心里还暗暗高兴,后来,也就是她有了心事以后,她就开始厌烦那些媒人了。在来做媒和求亲的人中,学英最厌烦的,就是何先玉和她的堂弟何先荣了。
何先荣是连山场上的人。何先玉的娘家,也在连山场上。细算起来,学英还该叫何先玉一声表嫂。何先玉刚过门的那几年,学英除了山月儿之外,就是和她最好。后来,学英心里好恨她!别的人家来提亲,都是媒人出面,行与不行,只是一句话,这还好说。可是,这何先玉,明明是来给她堂兄弟做媒提亲的,偏生就不明说,一回二次地把何先荣带到学英家里来耍,说是来“看看表叔爷和表叔娘”的。何先荣呢—自以为是街街上的人,又当过兵出过远门,开过眼界见过世面—一一边在请媒人提亲,一边就三天两头地往学英家里跑。一来,就天南地北地扯上半天,坐着不走。早先,学英还蒙在鼓里,以为他当真是来耍的,对他还好客气。她很爱听他说城里的那些稀奇事儿。后来,一看不对劲儿,她心里就有气了。何先荣一进屋,她就摔筷子打碗的。已经从坛子里抓出来的大头菜,她都不炒,随便抓把酸菜,清水煮来就是菜。要不,她干脆就背起猪草背兜出门躲开。
何先荣走后,庞二娘就骂她。母亲的心里,学英知道。她心里好着急。
从那回学成生病,郭伟来过之后,又到学英家来过好几回,有时是来要点种子,有时是来担挑清粪去淋菜,有时是来引个火。他来,如果家里有人,他要什么,要了就走;如果只有学英一个人在家,他就站在大门口,隔着门坎和学英说话。他说的,学英不全懂,但是,她爱听。
有一回,学英忽然间问郭伟:“郭老师,你在城里住,那么好,到我们高山来,习惯不习惯?”
郭伟说:“习惯。”
“我不信。”
“真的,刚来的时候不习惯,现在习惯了。”
“那你还要走不走?”
“难说。”
学英看着郭伟,不说话,也不笑。郭伟呢,反倒脸上红红的,隔了好一会儿,才轻轻地一笑,小声儿地说:
“要是这里有个家,就不走了。”
“那你为什么不……”学英的脸上,突然间一红,话就断了。
何先荣三天两头地来。庞二娘呢,象待什么稀客,何先荣一来,她就好欢喜。何先荣走后,她就旁敲侧击地探学英的口风。学英假装听不懂母亲的话,支唔着用别的事岔开。可是,她不知道郭伟究竟是个什么心思,心里好生着急。有一天,她终于把心事告诉了山月儿。
那天,学英和山月儿一起背桐瓣儿到连山场去,路上,学英先提起令狐来说,由令狐扯到学校,由学校谈到学成,由学成的身上把话引到郭伟的身上,绕了个大圈儿,才吞吞吐吐地说:
“月儿,你说,郭老师他……会不会走?”
山月儿突然间哈哈大笑起来,说:“算喽!你不要跟我藏猫猫儿了,瞒得了别人,还瞒得过我?真神面前不烧假香,千脆说,你是不是真的对他有意了?”
学英的脸上,红得象朵四月间的石榴花。山月儿再一追问,她竟然头一低,咿咿鸣呜地哭了。
山月儿无可奈何地看着学英,她最怕看人家哭。她说:“人呢,倒是不错,就是软搭搭的象个面团儿……你拿准了没有哇?是不是真的对他有意了?”
学英点点头,拾起头来,看着远远的地方。
“他呢?你问过他没有?”
学英的头又低垂下去,脸儿通红,不说话,大颗的眼泪吊在睫毛尖儿上,往下落。山月儿烦躁地“嘿”了一声,学英仿佛是被吓了一跳,才慌忙拾起头来,慢慢儿地摇了摇头。
“你应该问间他呀……”
“不!我不!”学英好惊惶。
“我陪你去……”
“不!我不!”
“要不,我去探一下他的口风……”
“不,不!不要去!”
山月儿冷冷一笑,说:“那好,你就顺你的母的心,以后我们走连山来赶场,还可以走你那里来讨碗茶吃。”
山月儿说完,抬脚就走,头都不回。她火了。
四学英遇事儿没有主见,动不动就哭。山月儿连豺狗的尾巴都敢揪住就不放,但她就是把学英无法。有时,山月儿急得跳脚,气得骂她。学英摸准了山月儿的脾气,山月儿说她什么,她听着,不答应;山月儿骂她,她也不气。那天,山月儿气得背着桐瓣儿往前走,不理她。她呢,不说话,跟在山月儿的后面,默默地走。山月儿气过了,骂过了,到后来少不了还得要帮她。
大山坪的人家,居住得很分散。孩子们上山放牛、放羊子、割草,很难得碰到一起,偶然间碰到一起了,大家就好高兴。把牛、羊子吆到一片林子里,大家就跑到草坪上去“打杈”,——先砍三根小棍儿,细细的,两尺长,架起来立在地上,作“杈”;再各自从自己的猪草背兜里抓出一大把猪草来,放在一起;然后把自己的镰刀摔出去,依照远先近后,各自站在镰刀落地的地方,把镰刀摔回来打那个“杈”。谁把“杈”打倒了,谁就赢,赢了就去抱那一堆猪草。
学英也和大家“打杈”。她总是输。可是,输了她也欢喜,输完了她又去割。割猪草,除了山月儿,顶数她割得快。有一次,她居然赢了,赢了好大一堆。可是,那些“儿子”耍赖皮。大山坪的人,把小姑娘叫做“姑儿”,把小男二孩叫做“儿子”。他们输了,抢她的猪草,还用棍子挑着一条死蛇吓她,吓得她往山下跑,大声地喊山月儿。
山月儿跑来帮学英。她帮学英去抓那些“儿子”的猪草,和那些“儿子”打架。他们又用棍子挑着死蛇吓山月儿。山月儿不怕。“儿子”当中,顶数庞三讨厌。他用棍子挑着死蛇,把死蛇伸到山月几的脸上去了,还说:“富农姑儿,蛇来啦f”山月几最恨别人叫她“富农姑儿”。她把死蛇一把抓过来,跳上去就往庞三的颈子里塞。庞三吓得脸都白了。旁边的那些“儿子”,吓得掉头就跑,猪草也不要了。
学英很佩服山月儿,她把山月儿当成靠山,当成保护人。她常常在母亲的面前,提起山月儿的那些事情来说,说山月儿怎么怎么好。
庞二娘对山月儿很好。她知道学英胆子小,又懦弱,山月儿时常帮助学英。有时,她也劝山月儿:
“姑娘,老话说:忍得一时之气,免得百日之灾。这年头儿,该忍气的,要忍些气。”
庞二娘是好意,是真心对山月儿好。她没有把话说穿。可是,山月儿是个很聪明的人,庞二娘那话里的意思,她一听就明白了。她家是富农。成份不好的人,过日子就得忍气吞声;这,她懂,但是,她不。她不怕吃苦,也不怕吃亏,就是不能受气。她说;
“一样是人,我为什么就要受气?”
庞二娘没有把话说穿。山月儿也不把话说穿。庞二娘知道山月儿的自尊心很强,她不好再说什么,只是叹气,暗中用只眼睛照看着山月儿。
庞二爷是队里的贫协组长,庞二娘还是可以说几句话的。
山月儿呢,因为从小就死了母亲,所以,对庞二娘也好亲近。山里的女孩子,没有什么卫生知识。天地间,山月儿好象没有怕过什么,可是,第一次月经来的时候,却把她吓坏了。那是一个春天的早晨,她还在田里扯秧子,血顺着脚淌到秧田里,把田水都染红了好大一块。她吓得大声地叫唤,在田坎上乱跑。那些比她大的女孩子,不告诉她,看着她嘻嘻地笑。坎下耙田的男子问,她们就说,山月儿被蚂蛾咬了,说了就一齐大笑起来。庞二娘把她从秧田里叫起来,送回家去,告诉她是怎么回事儿,该怎么办;教她用旧布缝一条多长的带子,里面填上细细的柴灰,怎么个用法。……她挨着庞二娘,坐在坝子里,太阳晒在身上,暖暖的,心里也热热的。她听着庞二娘那些轻轻的、但却每一句都叫人脸热心跳的话,鼻子酸酸的。只有那样的时候,山月儿才想哭,想大声地哭一场……
有一次,庞二娘说学英没有用,说:“我要是有你这样一个姑儿,就好了。”
山月儿就说:“那我拜给你吧?”
庞二娘说:“该死!”笑了她好久。
山月儿自己都觉得好笑,她要矮庞二娘两辈儿呢。
庞二娘说山月儿遇事有“主见”,有什么事,不找庞二爷和学英,却找山月儿商量。有一天,庞二娘问山月儿:
“姑娘,依你看,何先荣这人靠得住不?”
庞二娘的心思,山月儿很清楚。庞二娘希望结这门亲。这不光是因为何先荣家住在连山场上,学英嫁到街街上去,很体面,将来去连山赶场,也有个落脚的地方。庞二娘希望结这门亲,还有另一层意思。郭老师说,学成很聪明,读书也努力,成绩好。大山坪没有几个读书人,什么“语文”、“算术”,多数人分不清,只是凭眼睛看。学成写的字,方方正正的,又特别的黑,挺好看的,就夸他有出息。过年的时候,大家见庞二娘家大门上贴着对子,红红的,看着好喜庆,就来请学成也给他们写两张。学成给人家写对子,赔了功夫,贴了纸,可是,庞二娘心里却好高兴。那些来要对子的人,喝了茶,吃了烟,拿着对子走的时候,说:“二娘,把学成送到连山场去,好生读几年中学,出息就大了喃!”庞二娘就撇撇嘴。说:
“读中学?读大学哟!你看他那笨样子,是读中学的人么?”
话是这样说,庞二娘的心里,真巴不得让学成去读读中学才好。要是何家这门亲事谈得成,学英嫁到街街_L去了,学成读中学的事儿,就得八成了。可是,何先荣一来,学英就摔筷子打碗的,搞得庞二娘好恼火。庞二娘知道学英心里不欢喜这门亲事,但是,学英为什么不欢喜这门亲事呢,她就不知道了。
庞二娘的意思,是想叫山月儿劝劝学英。她知道学英听山月儿的话。山月儿说的话,比她说的话还管用。但是,她又不好意思明说。
庞二娘不明说,山月儿就装糊涂。庞二娘问她,何先荣这人靠不靠得住,她就一本正经地说:
“怎么靠不住?贫农,又是党员。……”
庞二娘连忙说,“我不是这个意思!”
“你是什么意思?”
“你这个鬼‘姑儿’!”
庞二娘恨得真想掐山月儿一爪。她把山月儿无奈,只好对山月儿说了实话。
山月儿把庞二娘的话逼出来了,就忍不住拍着手哈哈大笑起来,半真半假地说:
“好哟!以后到连山去赶场,我就跟舅婆一起走,有吃晌午的地方了。”
五庞二娘说:“那个姑儿,打死哑巴不开腔,好歹不说话。你劝劝她。”
山月儿就笑嘻嘻地说:“好嘛,我劝劝她。以后我跟你去连山赶场,吃晌午不要忘了我哇!”
背开庞二娘,没人的时候,山月儿就对学英说:“你们母喊我来劝你。”
山月儿说着,也嘻嘻地笑。学英搞不清她是真是假,不说话。
“好呢,街街上,好热闹。公社放电影,看完了回家不走路。……”
山月儿只管笑嘻嘻地说。学英呢,依然不说话,心里却气得慌。
“……以后,我们到连山来赶场,走你那里来讨口茶吃,你不要唤狗来咬我哇……”
学英心里一急,就顶了山月儿一句;那话,可不大象是学英说的:
“你喜欢,你就去嫁给他嘛!”
山月儿的脸上,倏地飞起两朵红云。但是,她却不气,也不火,仍然那么笑嘻嘻的,说:
“我喜欢也不行。我可没有住街街上的命。‘富农姑儿’,又长得象个丑八怪,只有供在香火上养老……”
学英忍不住“噗哧”的一声笑了出来,只笑了一声,就急忙转过身去,用袖子揩眼泪水。
学英的性情,山月儿清楚。学英喜欢郭伟,山月儿早就看出来了。
有一次,大家在野猪田割麦子,那时,郭伟才来大山坪不久。郭伟做活路不行,一个人割五行,他割三行还落在后面。学英在郭伟的上手,她没有看郭伟一眼,手里的镰刀,却一会儿就伸过来,替郭伟割两行。郭伟好感激,不时悄悄儿地看学英一眼。可是,他只能看到学英的后背。学英不伸腰,不回头,朝前割。
山月儿在后面挞麦子,看得清楚,抿着嘴儿直笑。
歇气的时候,郭伟把镰刀啄在棬子树上,就瘫了似地往麦草上一坐。学英最后一个走过来,也把镰刀啄在棬子树上,就跑到山月儿这边来,拿出鞋底来纳。歇过气,队长吹哨子喊:“干罗!”学英急急忙忙地收起鞋底,从棬子树上拿起镰刀就走。等郭伟去拿起镰刀,学英己经开始割了。郭伟一看不是他的镰刀,就大声地喊:“哎!哪个把镰刀拿错了?”没有人答应,他就一个个的去问,问到学英,学英才伸起腰来,脸通红,小声儿地说;
“啊,拿错了。”
什么“拿错了”?天天用着的镰刀,会有拿错的?不过是看郭伟不会割,又是把新镰刀,有意把她那把镰刀换给他。她那把镰刀锋快,把儿上又缠了布,不“啃”妙手,偏生这郭伟不开窍!拿起镰刀大声地喊,还要一个个的去向!
山月儿忍不住了,哈哈大笑起来。她笑得很响,很脆。人家问她笑什么,她就随便地往天上一指,说:
“我笑……那朵云。”
“笑云?”
“你们看那朵云,好象只呆鸟。”
山月儿很了解学英。她知道学英心里很喜欢郭伟。但是,学英不说,她也不问。她就问,学英也不会承认。她知道,何先玉已经把两家开亲的意思,半真半假地给庞二娘讲了,学英心里着急。但是,她不劝学英去找郭伟。就是劝,学英也不会去的。学英就是这么一个德性:心里想的,嘴上却不肯承认。你越劝她,她越犹豫。劝多了,反倒把她吓坏了,连想都不敢想了。但是,山月儿自有对付学英的绝招儿。对学英,山月儿不问她,也不劝她,找到机会,就从背后出其不意的推她一把,事情就成了。事情成了之后,学英嘴上还要埋怨几句,但是呢,心里却好欢喜,十分感激,对山月儿格外的好。
山月儿一直在找这样的“机会”。
“机会”终于有了。
就是山月儿和学英背桐瓣到连山场回来以后的第四天,队里开社员大会。会,是三天两头在开的。通常都是在歇气的时候,或是收工的时候,队长就吹哨子喊:“哎,都坐拢来,我们随便说几句。”虽然,这“随便说几句”,不“说”到天黑走不了,但是,大家也愿意。因为,这比放回家吃了饭又来,总要好一些。开社员大会,这可是正经地开会了,一开就是一天半日的。因为要记名字给工分,所以,开会的人,比出工还到得整齐。
社员大会在学校的操场上开。
山月儿去喊学英,学英已经收拾完了,正坐在大门口纳鞋底。山月儿知道学英在等她。她看了学英一眼儿,抿嘴儿一笑。
山月儿并没有笑出声来,学英的脸上,倏地一下飞红。她跑上来拉着山月儿就掐了一爪,又羞又恼,说:
“你笑哪样?”
山月儿真的笑了,却笑着间:“好怪事儿!你听见我笑了?”
学英答不上来,脸上更红了。
山月儿的心里动了一下,她把嘴凑到学英的耳边,悄悄儿地说:“你长得真好看!‘呆鸟’不想是假的,连我都想……”
学英羞得耳根子都通红通红。她使劲儿掐了山月儿一爪。山月儿惊叫了一声。庞二娘从屋里跑出来,问。山月儿就跑到晒坝边的桃树下去,扬起脸看,说:
“你们的桃子树都结桃子了?”
丫枝上,挑着密密的毛桃儿。
庞二娘笑了,说:“这鬼姑儿,疯了!你们家房子侧边,好几棵挑子树……”
“我们那几棵桃子树,不结桃子。”
“乱说!还没有到结桃的时候。”
“到了时候也不结桃子,‘姑婆树‘!”
老姑娘才叫“姑婆树”呢!
山月儿嘻嘻哈哈地笑着,拉着学英走了。
操场上,已经到了好多人。山月儿眼尖,还在老远就看见了郭伟。
郭伟穿的是一件黄衣服,坐在操场边的那棵野樱桃树底下。好多男子围着他,还有七八个姑娘,你靠我、我搂你地站在隔他不远的篮球架底下。他们在听郭伟说顶山城里的那些稀奇事儿。
走进操场,学英就不自在了。她挽着山月儿的手,要往姑娘们的堆儿里钻。可是,山月儿却紧紧地挟着她的手不放,把她拉扯到野樱桃底下来了。
但是,山月儿和学英刚刚走到野樱桃树底下,队长庞学贵就在阶沿坎上大声地喊起来了。
“哎,坐拢来点,坐拢来点,开会了l”
郭伟站起来一走,野樱桃树下的人也就跟着散开了。山月儿和学英,就在郭伟坐的那块青石板上,坐了下来。
在阶沿坎上讲话的,是大队的何支书。何支书讲了些什么,山月儿听了一些,但马上听了,马上就忘了。她拿出鞋垫儿来,纳了几针,又放下了。她的眼睛,一直注意着郭伟。有时,她也偷偷儿地看学英一眼。学英低着头,专心地纳她的鞋底,纳得飞快,好象很专心。山月儿忍不住要笑。因为,她知道学英那样子是假装的,她知道学英的心里好慌乱。她从学英出气的声音里,就听得出来。
山月儿忽然间觉得学英有点儿可怜。她没有看学英,看着别的地方,小声儿说道:
“白己的事情,要自己拿主意。听随人家摆布,我才不干l”
学英没有说话,脸上红了。山月儿没有看她。
这时,郭伟一手提着水桶,一手拿着两个碗,从屋子里走了出来。山月儿见郭伟朝她们这边看,就朝他笑笑,点点头。郭伟把水桶放在操场中间,走了过来,在山月儿对面的一块石头上坐下了。隔了一会儿,他才问:
“山月儿,你喊我?”
山月儿微微地一笑,脸有点儿红,点点头,没有说话。她的手,压着学英的衣服的角儿。
郭伟小声儿地问:“你喊我,有什么事?”
山月儿也小声儿地说,“我想……考你一个字儿。”
“考我?”
“考你。”
郭伟一笑,说:“考吧,考我个什么字?”
山月儿没有读过书,郭伟到大山坪一年多了,他会不知道?
山月儿也一笑,说:“我考你。你要是认不得,你就当着学英的面,喊我三声老师。”
“我要认得呢?”
“你要认得……我就送样好东西给你。”
“什么好东西?”
“你先认字。”
‘你说。”
“一点一横长,两横口言旁,肩挑两个丝绞绞,凤凰飞来帮个忙。—你看,这是个什么字?”
山月儿还没有说完,学英就朝山月儿一笑。山月儿瞪了她一眼,她就又低下头去纳她的鞋底去了。她知道这是个什么字。那是有一回她和山月儿去连山赶场,在一个拆字先生那儿听来的。她没有说话,却忍不住不时用眼睛膘瞟山月儿。山月儿歪着头,在头发上磨针,她就飞快地膘了郭伟一眼儿。
郭伟的眼睛,看着何支书,手指头儿,却在大腿上画。
“是不是个‘鹭’字?”
郭伟的“鹭”字才出口,学英就一下子抬起头来,朝着山月儿笑。
山月儿悄悄儿地捏了学英一下,对郭伟说:“你写出来我看看。”
郭伟用树枝在地上写了大大的一个“鹭”字,然后说:“把你的好东西拿来!”
山月儿没有说话,微微地笑,笑得意味深长。她看看郭伟,又看看学英。学英的脸,突然间倏地一红,红到了后颈窝儿,想站起来走开。但是,山月儿死劲儿地压住她的衣角儿,不让她动。
郭伟又说:“把你的好东西拿来。”
山月儿似笑非笑地说:“你把脸车过去,我喊一、二、三,你就车过来。好东西远在天边,近在眼前,你自己找。找不到,不怪我;找到了,你要是喜欢,就归你。行不?”
“行!”郭伟果真把脸车过去了。
学英好慌乱,想跑,站不起来——她的衣服被山月儿压着。她哀求地看着山月jL,急得直摇头。山月儿不理她,轻轻地喊:
“一,二——”
山月儿一只手突然间抱住学英的肩膀,在她的耳边轻轻地、急切地说:
“你只要坐着不动,你的事情就成了。你要是跑了,我从此不管你的事!”山月儿说完,用力捏了学英一下,轻轻地喊了一声:
“三!”
山月儿喊了,一闪身就跑开了。等郭伟车过脸来,她已经跑到了操场中间,拿起碗舀水去了。
郭伟车过脸来,看见只有学英端端地坐在石头上,低着头纳鞋底。他又掉脸看操场中间的山月儿,山月儿用背对着这边。他再掉过脸来,可是,除了学英,什么也没有。他用眼睛四面扫了一圈儿,什么东西也没有看见。他不知道山月儿会送什么“好东西”给他,也想不出山月儿会把东西藏在哪里。他无意中瞥了学英一眼。学英低着头,那张长着一层浅浅的绒毛的脸上,汗津津的,显得非常红润。郭伟从来没有隔得这么近看过学英,这一瞥之间,他的眼光仿佛是被吸铁石吸引住了。
学英没有抬头,但是,她好象知道郭伟在看她,脸更红了。在往头发上磨针的时候,她才把脸稍稍地抬起来,偏了一下,那双黑得发亮的眼睛,似慎非慎地看了郭伟一下。
学英那么含情脉脉的一瞥,郭伟心里猛地一跳,突然间恍然大悟过来,竟忘了在开会,周围都是人,脱口喊了出来:
“哎嗬l找到了!”
郭伟这一声喊,把人们的目光都吸引过来了,连正在讲话的何支书,也停下来望着他。
山月儿转过身来,和郭伟开了一句玩笑:“郭老师,你找到对象了?”
会场上的人,都哈哈大笑起来。
郭伟好窘,脸都红了。他扬扬手中的钥匙,说:“差一点儿开不了门了。”
等大家都不再注意他的时候,郭伟才看着山月儿笑笑,用手悄悄儿地指指学英。
山月儿捧着碗,碗凑在嘴边,却不喝水,看着野樱桃树下那对情人,抿着嘴儿笑,笑得好开心。
六再过几天,山月儿就十九岁了。
十九岁了,可是,除了隔上三月两月的到连山去赶一回场之外,山月儿仿佛再也没有到过别的更远的地方。其实,她也曾经出过一次远门,这事儿。除了她爹山大成之外,大山坪再也没有第二个人知道。就连学英,也不知道。
那是一九六八年的春天,山月儿刚刚满过十七岁。省革委和省军区,向全省的贫下中农赠送《毛主席语录》和毛主席像章。公社通知大队派人到区里去背。民兵连长通知山大成去背。那时,山大成正病着,可是,他不敢不去,就一路咳着出门去了。
山月儿等父亲出了大山坪,才把门门了,抱着父亲的羊皮袄,从窗里跳出去,钻进了山林。她躲开村里的人出了村追上了父亲,把羊皮袄和装水的葫芦给了父亲,让父亲藏在山洞里等她。她连夜跑到回龙镇把《毛主席语录》和毛主席像章背回来,才让父亲背到大队去。
这是山月儿唯一的一次“出远门”。她和父亲都绝口不提这事儿,仿佛从来就不曾有过这事儿一样。
回龙镇很热闹,一天可以看好多回汽车。但是,山月儿并不喜欢那个地方。到处都是人,她不喜欢。她喜欢山,喜欢山林,喜欢大山坪。她喜欢一个人偷偷儿地跑到峰岩上去,站在高高的岩口,对着层峦叠嶂的山,大声地喊:
“哎——哎——”
喊了,就侧着耳朵听回声。那回声,细细的,细得象一根游丝,仿佛是被风从对面的山上吹过来的。山月儿很喜欢听。她还喜欢独自一个人在静静的山林里信步乱走。
山林里,静静的,湿湿的,有一股树脂的香味儿。山月儿喜欢闻这种树脂的香味儿。中午,太阳当顶的时候,阳光透过密密的叶子,洒在林中的地上,斑斑点点的。山月儿就踩着地上那些亮亮的光点儿走。走累了,就故意扬起脸来,对着树叶中间那漏进阳光的地方看,让亮亮的阳光,晃自己的眼睛。晃得眼睛花了,黑了,就咕咕地笑着,在松松的、软软的地上,长长的躺下了。
早先,山月儿仿佛不知道什么叫害怕,不知道什么叫忧虑。渐渐的,她知道了。尽管看起来她和过去一样,该说的就说,该笑的笑,脾气仍然是那么“犟”。
头一年冬天,大山坪来了个姓胥的“工作同志”,是来搞“两忆三查”的。胥同志很年轻,脾气却不好。本来,大山坪开会,似乎永远是这样一个章程:一盏马灯吊在屋子中间,大家就背靠墙壁坐着,男子一堆,女子一堆,谁都想抢占角落——坐在角落好打磕睡。“工作同志”站在马灯底下讲,男子们吃烟,女子们做针线,不想做针线的姑娘媳妇儿们就挤在一起,说悄悄儿话。她们说些什么?别人哪里知道。反正,“工作同志”讲完话就散会,就是“工作同志”自己,也不那么认真。
可是,这回来的这个胥同志,却好认真。他讲话的时候,不准做针线,也不准别人讲话。下面有人讲话的时候,他就不讲了,好冒火。
那天,本来是何先玉她们在讲悄悄儿话,山月儿一句话都没有说。她在想一丈布给父亲缝一件对襟衣服之后,剩下来的布还够做点儿什么。可是,胥同志一发火,不去说何先玉她们,却提名提姓地把她“熊”了一顿。
“山月儿,你在说些什么!在开会啦!”
山月儿知道胥同志是在杀鸡给猴看,且知道胥同志为什么不“熊”何先玉,要“熊”她。但是,她不辩解,却反而说:
“我在给她们摆龙门阵。”
山月儿眼睛看着胥同志,不躲闪,不回避。胥同志气得眼睛都瞪大了,说:
“要摆龙门阵,你上来摆!站到这里来摆t、!来嘛,我让你!……”
胥同志那话里的意思,就连小孩子都听得出来,那是说来“触”人的。可是,山月儿却好象是傻的,听不懂,胥同志喊她上去摆,她当真的就站起来要上去。庞二娘急忙拉住她,拉下脸来大声地骂了她几句。——庞二娘是“老辈子”,她可以骂山月儿,她骂了一山月儿,就等子是给胥同志陪礼了。
庞二娘很清楚山月儿的脾气,她不让山月儿说话,边骂边给山月儿递眼色,连推带拉地把山月儿拖出会场去了。她自己呢,也就趁机和山月儿一起就回家去了。
路上,庞二娘好生抱怨山月儿,说:“姑娘,要忍点气……”
山月儿就说:“舅婆,我也是个人啦!又不是虫虫蚂蚁,由随人家想踩就踩。”
庞二娘叹息了一声。她能说什么呢?她只有劝山月儿。
“姑娘,老话说,忍得一时之气,免得百门之灾。我给你说,你不听,要吃亏哟!”
“舅婆,反正,什么亏都该我们这些人吃的。我不怕吃亏,天大的亏我都情愿吃,只要拿我当个人看。他以为成份不好的人,就由随他想‘熊’就‘熊’一顿,不得行!”
“何苦呢,你这样和他顶撞……”
“我就不相信他敢把我吃了!”
“他不吃你,拿你爹去整呢了姑娘?你爹到年底就是五十五岁的人罗!”
庞二娘这样一说,山月儿就不再说话了。
庞二娘已经当众把山月儿骂了,学英又帮山月儿作证,说山月儿一句话都没有说;队长呢,也派了山月儿几句不是,胥同志似乎也就不好再说什么了。他只说了一句:“太嚣张了!”就仍然讲他的“两忆三查”去了。
第二天早晨,民兵连长把山大成叫到大队办公室去,拍着桌子教训了半天,象教训孙子。山大成呢,低着头,垂着眼帘,听着民兵连长教训完了,罚他把大队办公室打扫干净,把房子周围的野草铲干净,他就一声不吭地把办公室打扫干净,把野草铲干净。回到家里,他没有抱怨,只是一声不响地在大门口坐着,拿出叶子烟来裹。山月儿把洗脚的木盆端到他的面前来,他就脚蹬脚地把脚上的草鞋蹬脱了,把那双宽得象扇面一样的脚,浸在水里,手里慢吞吞地裹着烟叶,眼睛望着远远的山、山的摺皱里腾起的岚气,久久地、久久地望着,不说话,也不动……
山月儿把跟脚的鞋拿来,轻轻地放在木盆边,又轻轻地叫了一声:
“爹。”
山月儿喊他,山大成仿佛没有听见。山月儿轻轻地推推他,他才迟钝地掉过脸来,看了女儿一眼,勾下头去,轻轻地叹了口气,把脚在木盆的边上擦擦,伸进鞋里。
山月儿不知道什么叫做怕。这天地之间,好象还不曾有什么东西使她怕过。学英和何先玉她们都怕走夜路。每个月的初一和十五,是全公社的四类分子改造日,山大成到公社去做义务劳动,清早就去,天黑尽了才能回来。山月儿每次都打着火把,到风吹垭的那边去接爹。她一个人在山路上走,从来没有怕过。……可是,渐渐地,山月儿有点儿怕了。她不怕对着树叶中间的缝隙,看太阳的光,但是,她却怕看爹的那种眼光,尤其怕听爹的那种没有声音的叹气。
七庞二娘常常笑着说山月儿:“嗯,我看你,也只有在你爹的面前,才多多少少有一点儿‘姑儿’的样子!”
山月儿听了,嘻嘻地笑,说:“‘姑儿”该是个什么样子?”
无怪乎庞二娘总是说山月儿象个“儿子”,山月儿确实有许多男子气。她很勇敢,很大胆,落落大方,且爱打抱不平。她能象男子一样爬树,爬到高高的丫枝上去,把人家打不到才剩下来的核桃,打下来。她敢和队里那些和她年纪一般大小的男子,扳手腕,比手劲儿,没有半点儿姑娘家那种羞羞答答、扭扭捏捏的样子。而且,还很调皮。她调皮起来的时候,做出些别人连想都想不出的事情来,叫人哭笑不得。但是,尽管她身上有许多的男子气,女儿家终归是女儿家,到了她父亲的面前,她那女儿家的天性,就表现出来了。
山月儿是个很孝顺的女儿。十九年间,她和她的父亲,相依为命。
大山坪是个聚族而居的地方,除了庞、仲两姓之外,外姓就只有姓山的山月儿一家。
山月儿的父亲山大成,是外乡人,听他说,是湖南哪一个县的,解放前被国民党的兵拉伕子拉出来,没有盘缠回老家,流落在外。他是顶山城解放的头两年到大山坪来的,他来给连山场上的庞福礼看山。在老家,他也是庄稼人,做庄稼,他是一把好手。到大山坪以后,他给人家打短工,随喊随到。闲下来的时候呢,他就到山里去挖药材,打五陪子。山上的桐子、棬子长熟了,他就下山去通知庞福礼来打桐子,收棬子。他到庞家去的时候,顺便就给庞家担一大挑干柴去。庞福礼说他为人“厚道”,作为他看了一年山的酬谢,就是留下几块山土里的桐子,让他去打,打来归他自己。农忙的时候,或者是过年过节,碰上有红白喜事的时候,庞福礼就找人带个口信来,叫他去帮几天忙。信带到,他就去了,常常是一去好多天,才回来。他回来的时候,总会带回来一点东西,一顶旧帽子,或者是一件半新旧的衣服。别人问他,他就说:“这是庞大爷给的。”或者说:“这是大小姐给的。”说这话的时候,他那黧黑的脸上,少少的有点儿得意。
这方圆几十里,谁都知道连山场的庞福礼庞大爷。
要是论产业,庞福礼不算富户,只有大山坪的这几匹山,连山场附近有二十几石田土。比他富的人家,还多。但是,他年轻的时候,中过秀才,这就了不得!他比起好多大富人家来,还有身份。
庞福礼没有儿子,只有一个女儿,就是山月儿的母亲庞学仙。庞学仙长得不好看,矮墩墩的,身上尽是肉,她长得胖,偏生又喜欢穿有腰身的衣服,衣服穿在身上,箍得紧紧的,胸脯前的扣子,不使劲儿拉还扣不上。但是,俗话说:“死鱼鳅都有饿老鹬来啄。”在连山这种穷困的地方,只有娶不到媳妇儿的“儿子”,没有嫁不出去的“姑儿”。庞学仙三十几岁了还在家里当老姑娘,这要怪她爹庞福礼。庞福礼要给庞学仙找一个门当户对的人家,可是,比他家富的人家,看不起他家,比他家穷的人家,他又看不起人家。高不成,低不就,就把庞学仙耽误了。
庞学仙嘴里不说好歹,心里好气,气她的爹耽误了她。从山大成在她家进出以后,慢慢地,她就看上了他。她看上了他那一身疙疙瘩瘩的肌肉,他那一双又粗又有力气的手,还有他那种傻乎乎的样子。她要长山大成三岁,她摆出一种大姐姐的架子来和他说话,喊他做事情。她喊山大成到她的房间里去,帮她往壁板上钉颗钉子;喊山大成跟她上楼去,取挂在椽子上的苞谷。她喜欢把山大成喊在她的身边。他是给她家看山的,她喊他做什么,他就得做。有时,没有人的时候,她就悄悄儿地塞给他一点儿零用钱。她给山大成钱的时候,总是站得离他近近的,看着他,要看好久,才说:
“你,象个傻子……”
解放的那年,春天,庞学仙的母亲死了,山大成在庞家帮了个把月的忙。他回到大山坪才几天,庞学仙就叫人带信来,说庞福礼病了起不了床,叫他下山去帮几天忙。山大成又到庞家去帮了个把月的忙。后来,庞福礼也死了,庞福礼死后,庞学仙就把山大成留在家里,照管那二十几石田土里的庄稼。再后来呢,庞学仙有了身孕,就正式招赘山大成进门做了男人。
庞学仙招赘一个外乡人,还是个看山的:肥水流进了外人田,庞家族中的人气得昏倒,族长把家族中的一些有身份的人,召集到庞家祠堂里,吃了一顿酒席。在酒席桌上,给庞学仙定了个“先奸后嫁,败坏家门”的罪,要把她“沉塘”处死。后来,庞学仙的外公何国才出面来干涉这事——在连山,何家也是个大户——庞家族中的人才没有敢动手。但何庞两家,从此结了仇。再后来呢,就解放了。
土改的时候,农协会里,庞、何两个家族的人都有。庞学仙划的是富农成份。庞家族的人,一口咬定,也要给山大成划成富农。何家族的人呢,就故意跟庞家的人抬杠子。土改工作队的同志也说给山大成划富农成份不对,该划成雇农。但是,庞家族中的人,咬紧不松口。土改工作队的同志说不服庞家族中的人,说是请示上级决定。最后,土改结束,土改工作队的同志一走,这事也就不了了之。山大成到底是什么成份,说不清楚。
后来呢,庞学仙死了。难产,生下山月儿来,她就死了。何国才又成了地主,不敢说话了。庞学仙一死,何家族中的人就劝山大成搬走,躲开,少些事情。山大成就用一挑装谷子的大箩筐,一头装铺盖卷儿,一头装山月儿,挑着离开了连山场上,又回到大山坪来了。
以后的十四年间,贫下中农开会,没有人来通知他;开四类份子的会呢,也没有人来喊他。山大成落在罅缝儿里,默默地打发他那岑寂的日子。那日子,岑寂得象冬天的一棵桃树。白天,他去犁土,就用一根长长的蓝布带子,象裹绑腿一样,把山月儿裹在背上背着。背粪上山的时候,他就象袋鼠一样,把山月儿裹在胸前。晚上,他在松明子下打草鞋,或者是编筲箕、扎刷把,就把山月儿放在箩筐里睡着,把箩筐拉到身边。山月儿哭起来的时候,他就停下来,从怀里把那块用苞谷叶子包好的红搪拿出来,手指上先沾点儿口水,才伸到红糖上去擦擦,然后,就把那黑黑的、粗粗的指头儿,伸进女儿的嘴里去,让女儿吮。女儿吮着父亲的手指头儿,睡着了,睡得香香的、甜甜的。只有在这样的时候,山大成的脸上,才可以看到一丝笑样儿。
山月儿吮着父亲的手指头,一天天的长大了。父亲犁土,在土边的树荫下放一件蓑衣,她就在蓑衣上坐着,看看草尖儿上的飞蛾,看看丫枝上的鸦雀,看看天上的云,然后呢,就在蓑衣上睡着了。父亲就过来,把身上的衣服脱下来,给她盖在身上。日子在一天天的过去。她呢,慢慢地就会走了,慢慢地就能土里跑来跑去了。她能在土里跑来跑去的时候,父亲就特意给她编了一个小小的提兜,她提着,帮父亲捡土里的那些小小的石头儿,捡父亲从土里犁出来的野葱儿。父亲坐下来歇气的时候,她就躺在父亲的怀里,抢着给父亲裹烟叶,摸父亲的胡子。太阳落山了,该收活路回家了,父亲牵着牛,她就骑在牛的背上。她骑在牛的背上,看见别人家的房顶上都升起了炊烟,她家的房顶上却没有,她心里就有点难过,就小小声儿说:
“爹,等我长大了,我给你煮饭……”
山月儿听人家说,小孩子夜里睡着以后蹬脚,那就是在长。她希望自己快快地长大。夜里,她闭上眼睛装睡着了,用力的蹬脚,第二天清早醒来,睁开眼睛就问:
“爹,我长大了没有?”
山月儿长大了,七岁了。还差几个月才满七岁,可是,她早就已经开始站在板凳上,给父亲煮饭了。她用提兜装着,把饭给父亲送到山上去。
山月儿喜欢抢着替父亲做事情。
山月儿十四岁的那年,也就是一九六四年,连山公社来了“四清”工作组,工作组的令狐组长,就住在大山坪的仲大娘家。“四清”快结束的时候,工作组给山大成重新划了成份,说他是“漏划富农”。大山坪的人家,全都是贫下中农,独把她家划成富农。划成富农之后,每到初一和十五,父亲就得早早地到公社去做活路,晚上天黑尽了才回来,还不给工分。山月儿的心里,有点儿不高兴。有一天,她问父亲:
“爹,为什么要给我们划富农?”
山大成呆了半天,答不出,摇摇头。
山月儿又间:“爹,为什么富农就该到公社去白做两天活路?”
山大成双手捧着头,抓自己的头发,不说话。山月儿又去问队长:
“队长,为什么要给我们划富农?”
队长想了半天,也答不出来,就说:“这是大人的事情,娃娃家莫问。”
第二年的春天,山大成病了,起不了床。正逢十五,学贵来通知他到公社去参加义务劳动。山大成向学贵请假。学贵看着病恹恹的山大成,好为难,说:
“公社规定,清假要凭医院的证明……”
医院在连山场上。
山月儿就说:“爹,莫求人,我去替你做!”
山大成看着山月儿,不说话,眼光好忧悒。
学贵看看山月儿,又看看山大成,想想,说:“大哥,让月儿去应个差也好,队里给她记一天工就是了。”
山月儿到公社去了,提着一碗饭。公社建新房子,山月儿和别的四类分子一起挖地基,一起站成一长排听公社的武装部长训话。点名的时候,点到山大成了,她却忘了答应。旁边的人用手时拐拐她,她方醒豁过来,低低地答应了一声:
“来了”
武装部长瞪了山月儿一眼,说:“妈的,你是哑巴!”
山月儿气了,就回了武装部长一句:“你出门都把妈挂在嘴巴上?”
幸好武装部长耳朵不好,没有听见。
那天,山月儿提着一碗饭去,又把那一碗饭原封不动地提了回来。回来之后,她仿佛是生了一场大病,刚刚好起来的样子,懒懒的,打不起精神来,半个多月没有和谁说过一句话,也不想见人。
就是从那个时候起,山月儿就有些变了。
八山月儿渐渐地变了。她不象原来那么爱笑了,也不象原来那么调皮了;胆子呢,却仿佛比原来更大了,脾气也比原来更倔了。父亲常常用一种很忧郁的眼光,默默地看着她。到了初一和十五,他哪怕是病得快瘫在床上了,也要咬着牙撑起来,到公社去参加那一天的义务劳动。他决不再让山月儿去替他了。山月儿呢,也没有和父亲争。早晨,她站在门口,默默看着父亲一步步地上了高高的风吹垭。晚上,她就打着火把,到风吹垭的那边去,默默地把父亲接回来。回来之后,她就默默地把煨在灶上的鸡蛋汤,和一小碗切得薄薄的腊肉,端到父亲的面前,又默默地为父亲斟上小小的一杯苞谷酒。日子呢,也就默默地过去了。……
在这天地之间,只有山大成,才知道山月儿的心里,压着厚厚的一块阴云。别人,就连和山月儿最知心的学英,也不知道。
就是在学校开社员大会的第二天,晚上,学英跑来,象一阵春天的风,跑进山月儿的房间,就紧紧、紧紧地抱住了山月儿的肩膀,把烧得发烫的脸,久久、久久地贴在山月儿的脸上,喘息着,颤声儿喊:
“月儿,月儿……”
“嗯,”山月儿轻轻地答应。
“月儿,月儿。……”
“你疯了?”
“月儿,他……他亲我了……”
山月儿没有说话,脸儿倏地一下通红、通红。
“月儿,你不知道,他有多好。……”
山月儿笑笑,笑着说:“骚包儿!”
学英小小声儿问:“月儿,你说什么?”
山月儿就说:“你看,月亮都升起来了。”
十七十八,月从更发。满弦月,静冉冉亮闪闪地从山林的那一边升起来了。天,不早了。
山月儿送学英回家。在溶溶的月光下,她们相跟着,在窄窄的小路上,慢慢地走。有风,但那风,小小的,仿佛是路边的白杨树轻轻的摇动,树叶儿扇出来的。她们不说话,把脸儿朝着风的那一边,让风吹,凉凉的,好舒服。
学英不走了,把背靠在路边的一棵桐子树上,望着天上的月亮,说:
“月JL,你看月亮,多好看,象在笑。”
山月儿抿嘴儿一笑,说:“嗯,真的,真的在笑!”
山月儿说话的声音,有点儿夸张。学英掉过脸来,看着山月儿的脸,说:“你笑什么?”
“你真怪!月亮都可以笑,我就不能笑?”
山月儿说完,抓住桐子树往上一跳,就坐在丫枝子上去了。学英就转过身来,靠在山月儿的身上,说:
“月儿,下来,坐这样高……”
“高才好呢,站在高的地方,什么都看得见。月亮那么高,所以,她什么都看得见。姨娘,你说,月亮笑什么?”
“我不知道。”
“我知道。”
“月亮笑什么?”
“月亮笑……她笑人家亲嘴儿!哈哈……,
山月儿哈哈大笑起来。学英臊得在山月儿的腿上,重重地打了一巴掌。桐子树一摇动,树上密密的叶子就窸窸地摆动起来,仿佛也在跟着山月儿“哧哧”地笑。
山月儿身子一纵,从丫枝上跳下来,嘻嘻地笑,说:“他怎么……”
“不张你!”
学英慌忙堵住山月儿的话,转过身子去,用背对着山月儿,好象真的生气了。但是,她装不象,马上又转过身来,搂住山月儿的肩膀,却看着天上的月亮,说:
“月儿,你不知道,他有多好……”
一向稳重的学英,也不稳重了。她想把那件使人心跳的事,藏在心里,可是,藏不住;藏在心里,心就跳跳的……
昨天晚上,学英一夜都没有睡得着,白天,她整整一天没有出门,她的心里好乱。她很欢喜,又有点儿害怕,说话做事的时候,有些恍惚。她想哭,她就赶忙拿着升子,上楼去舀糠,就躲在楼上哭了一场。结果,把猪食煮糊了。
吃完晚饭的时候,她在灶房洗碗。郭伟来了,他说锁箱子的锁打不开了,来要一点儿菜油去润润。她一听见郭伟的声音,心就“咚咚咚”直跳,好慌。庞二娘在大门口喊她:
“学英,你把碗放在那里,我来洗。你去给郭老师看看。”
学英不敢出声儿。
开锁,学英有一手绝招儿。她不用钥匙,只用一根细细的铁丝,一根细细的线,就把锁开了。谁家的钥匙丢了,打不开锁,就来请她。
母亲喊她去给郭伟开锁,她慌了,好紧张,但又暗暗欢喜。她放下碗,解下身上的围腰。她去了,从后门出去的。听到母亲第二次喊她的时候,她已经走到田坎上去了。
郭伟随后赶来,学英已经站在他的门口等他了。
郭伟锁箱子的,是一把新锁。学英拿起锁看了看,看着锁说:
“拿钥匙来我看看。”
说话的声音,仿佛不是她的;她手心的汗水,就出来了。
郭伟有点迟疑,但是,还是迟迟疑疑地把钥匙递给了学英。
学英才把钥匙轻轻地伸进锁里,锁就一下子打开了。她怔了一下,瞥了郭伟一眼。郭伟的脸红了,好尴尬,说了实话,
“我想……想问你一句话。”
学英光是脸红,没有说话,仿佛她的心里,早就明白是怎么回事儿了。她反过手去垫着,背靠着箱子。她和他就这样默默地站着。就这样默默地站,站到天亮,她也愿意。但是,她还是希望他说话。她知道他要问她一句什么话,她心里好慌,好紧张,但她又想他讲。他真的讲了!讲的果真就是那句话!
“学英,昨天,山月儿说的那话,是不是真的?”
学英没有说话。她想说他:“你真的是呆鸟?”她觉得他不该这样问,因为,这不用问。
郭伟朝学英的身边靠靠,说:“学英,我喜欢你;真的。我头一回走你们家里去,就喜欢了……”
学英的头,低着。她没有说话。他说的,她知道。
郭伟又说,说话的声音都在颤抖:“学英,你要是愿意,我明天就写信回去告诉妈妈。”
学英没有说话,哭了。眼泪一串串地冒出来,落下去,落在她的鞋尖儿上,把郭伟吓坏了。
郭伟真的是只“呆鸟”!他好惊惶,一声声地问她:
“学英,你怎么了?你怎么了……”
她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儿。他吓成了那样儿!她忍不住“哧”地一笑,说:
“你看你!人家是……欢喜……”
……
学英想着,自己都忍不住好笑。她怎么就哭了呢?他那胆子,也真小!
学英看着远远的地方,甜甜地笑着,说:“月儿,我听人家说,他们城里人找……不兴要介绍人。”
山月儿间:“‘找’什么?”
学英在山月儿的背上,轻轻地打了一下。山月儿就哈哈大笑起来,但她突然收起了笑容,想了想,郑重其事地说:
“姨娘,你问过他没有?他怎么想起要到我们大山坪来?我听队长说,他自己写申请要求到我们这里的。人家都不愿来。”
学英说:“我没有问他。”
“你要问问他。”
“问他这个做什么?”
“我怕他……”
“怕他?怕他做什么?”
学英有点儿紧张。
山月儿笑笑,没有回答学英的话,把话岔开了。她说:
“何先荣天天都往你们家里跑,郭老师知道不知道?”
何先荣来得更勤了。他帮何先玉家打晒席,住在何先玉家。吃了晚饭,没有事做,他就往学英家里跑。队里已经有人在议论了。
“他知道。”
“他说什么没有?”
“没有说。”
山月儿没有说话,又往前走。学英追上来,挽住山月儿的手,问:
“月儿,你在想什么?”
山月儿又站住了,脸上的神色,好庄重。她看着学英,说:“姨娘,你心里要有主见;自己的事情,要自己拿主意。你要是打定主意和郭老师好,何先荣那边,你就要把路子给他断了!”
“月儿,我把他一点儿办法都没有。你不知道,何先荣的脸皮子有好厚!有事无事,他跑来坐着就不走。母呢,对他象敬仙人一样,我一说,她就骂我……”
“你怕她骂!你顺她的心,她就不骂你了!”
山月儿心里很烦躁,丢下了学英,转身走了。
学英呆呆在站在那里,看着渐渐远去的山月儿。
月亮钻进了一块薄薄的云里。远的地方,很朦胧。起风了。
九大山坪又发现了老虎。
大山坪曾经发现过一次老虎,但那是好多年以前的事情。那一次,是几个放牛的娃娃,在峰岩脚下发现的。第二天,又在野猪田上边的林子里,发现了老虎踩下的脚印。那脚印,还是新的,有水牛的脚印那么大。大山坪的人,紧张半个多月,一早一晚,不敢出门;白天,一两个人不敢上山做活路。后来呢,就再也没有发现过了。但是,偶尔,大山坪的人还提起这事来说,说那老虎是“过路的”。
这一次,是在野猪田上面的马桑林里发现的。马桑林中间,有高条小路,路上尽是老虎的脚印。路边的茅草,被踩倒了桌子那么大的一块,好象是老虎在那里躺过,把茅草都压倒了。
这事儿,是学英告诉山月儿的。就是山月儿送学英回去的第二天早晨,山月儿还在睡觉,学英跑来告诉她:
“月儿,快点起来,去看大猫儿!”
大山坪的人,把老虎叫做“大猫儿”。
山月儿不信,睡眼惺松地推了学英一把,说:“看耗子!”
学英把山月儿从床上拖起来。
野猪田上边的马桑林里,已经有好多人在那里了。队长庞学贵,贫协组长庞二爷,还有会计和妇女队长何先玉,都在。谁也没有说话,神情都很紧张,很惶恐。
学英没有说话,指了指路中间的脚印,叫山月儿看。山月儿一看,就叫了起来:
“喂哟,天!脚印儿都这样大,哪个人撞到它,恐怕还不够它的下饭菜!”
焦躁不安的庞队长,狠狠地瞥了山月儿一眼,骂了一句粗话。
学英慌忙拉住山月儿的手,捏了她一下。山月儿呢,只是瞪了庞队长一眼,破例没有顶嘴,转身走了。学英也随后跟了上来。
在路上,学英悄悄儿对山月儿说:“这回好了,我看他何先荣晚上还敢不敢来l”
何先玉家在野猪田的那一边。何先荣到学英家来,要从野猪田上面的马桑林里过。
山月儿没有说话。
学英说:“月儿,你不要生气。学贵哥就是这个脾气。其实,人还不错,心肠好。”
山月儿没有说话。她仿佛是在想着别的什么事情,学英说了些什么,她根本就没有听见。
第二天,山月儿刚刚起床,学英就跑来告诉她,说:昨天晚上,老虎跑到何先玉家的房子侧边去了。
山月儿淡淡地一笑,说:“鬼大爷才相信!”
学英急了,说:“你不信?我们打赌,输哪样了?”
“你说输哪样?”
可是,学英并不说“输哪样”,却说道:“你不信,我们去看!她家的猪圈后面,都有大猫儿的脚印……”
“我才不去呢!去讨人家骂?”
山月儿不去,学英也不勉强她去。学英心里,暗暗欢喜。神秘地一笑:
“月儿,我想到山神庙去烧柱香。”
大山坪有个小小的山神庙,就在野猪田上面的那片马桑林里。
山月儿听了,忍不住好笑。她小声儿问学英:“何先荣没有来了?”
学英先是笑,点点头,说:“你说,我该不该给山王菩萨烧柱香?”
山月儿嘻嘻地笑,说:“这大猫儿倒帮了你的忙。”
老虎帮了学英的忙,却害苦了山月儿。
大山坪发现了老虎的事,传的好快,当天就传到连山场去了。第二天,吃早饭的时候,公社的武装部长何国良,还有大队的何支书,都到大山坪来了。
吃了晌午,庞队长通知大家,到学校开社员大会。
开会的人,比哪一次开会都到得快,且来得齐。会上,庞队长先讲了一遍发现老虎的事,这事谁都知道,但是,大家还是很认真地听着。庞队长讲了,何支书又讲,何支书讲了,武装部长何国良才讲。何国良先讲了一阵提高警惕,谨防阶级敌人趁机破坏之后,就宣布:
“贫下中农留下,再开个会,四类分子出去!”
大山坪二十四户人家,二十三户贫下中农,四类分子,就只有山大成一家。
山大成站起来,蹒跚地离开了会场。
山月儿和学英,坐在一大群姑娘媳妇儿中间。何部长一声宣布:“四类分子出去!”山月儿象在山野里,无意中听到一声虎啸;又象冷不防被人打了一闷棍。——刹间,山月儿没有反应过来,愣住了。
山月儿坐着没有动,仿佛是把魂儿给丢了。
“山月儿,你还坐在这里做什么?”
何国良瞪着山月儿喊了一声。这回,山月儿听清了。反应过来了。她站起来,伸了一个顺腰,打了一个呵欠,脸上笑着,对学英说:
“学英,今晚上去看苞谷,你来喊我一声。”
学英低着头,点了点头,“嗯”了一声。
山月儿笑笑,小声儿哼着花灯调儿,头也不回地离开了会场。
会场上,没有人说话。几十双眼睛,看看山月儿,又看看何部长。山月儿刚一离开会场,庞队长就抢着说道:
“现在接着开会,请何部长讲讲成立打虎队的事情。”
何国良刚刚开始讲话,学英就站起来走茅厕。她从茅厕旁边绕过去,钻进了茅厕后面的苞谷林,从苞谷林中绕过操场,在桐树湾的小路上,追上了山月儿。
“月儿!”
山月儿低着头,踉踉跄跄地往前走,仿佛没有听见。学英又喊了一声:
“月儿!等一等,我和你一起走!”
山月儿站住了,飞快地揩揩眼睛,转过身来,脸上依然笑着。但是,眼圈却是红红的。
“就散会了?”
“没有。月儿……”
“姨娘,明天晚上公社要演戏,你听说了没有?”
“月儿!”
学英一跺脚,哭了。她把身子车开了,背对着山月儿。山月儿没有再说什么,脸上的笑样儿,全消失了,显得有些苍白。
只有松涛声,在“嗬嗬”地响。
学英转过身来,勉强地笑笑,但眼里,却还含着泪。她挽起山月儿的手臂,想说什么,还没有开口,喉咙一噎,又急忙把脸掉开了。
山月儿突然间紧紧地捏着学英的手,久久地捏着,捏得紧紧的,颤声儿说:
“姨娘,你这样对我……我就是为你去死,也情愿!”
学英急忙掉过脸来,眼圈儿都红了。
“月儿……”
十学英要拉山月儿到她家去,说是请山月儿去帮她剪个鞋样儿。山月儿知道学英的心思。剪什么鞋样儿呀?山月儿心里明白,学英知道她心里难受,想陪陪她,给她散散心。她心里好感激,但是呢,她不去,她要学英先回家去。学英不走,陪着山月儿在半山腰的一蓬茶树下面,默默地坐了好久。她们就那么默默地坐着,直到散会了,看看学枝操场上的人,都走完了,她们才分手各自回家。
分手的时候,学英才低低地说道:‘月儿,你要想开点儿……”
山月儿没有说话,转身默默地走了。学英站在那里,看着山月儿进了家门,她才啜泣着,走了。
山月儿回到家里,看见父亲正在烧火煮饭,连忙把围腰布一拴,说:“爹,我来煮。”
山大成没有说话,放下手中的火钳,到后檐沟扭牵绳去了。
山月儿刚刚把甄子端到锅里,听到狗叫,朝窗外一看,是学贵来了。
学贵被大黑狗堵在晒坝下面的路上。山月儿家的“青龙”,大山坪的人都知道,好凶,青龙堵在晒坝坎上,龇牙咧嘴地叫着,堵着路口不让学贵上来。学贵一动脚,青龙就朝前一扑。学贵喊山月儿打狗,喊了好几声。山月儿在窗子后面看着,不出声儿,也不出去打狗。学贵的脸色铁青,那样子,象要找仇人打架。他把脚猛地朝地上一跺,大黑狗吓了一跳,回头就跑;大黑狗刚一回头,学贵就一步跳上晒坝坎上来。一弯腰,一伸手,抓住大黑狗的后脚一摔,把大黑狗撂到晒坝坎下的菜园里去了。学贵几大步跨进堂屋里来,看见山月儿站在灶头边刷筲箕,就粗声恶气地问了一声:
“你爹呢?”
山月儿连眼睛皮儿都没有动一下,喊了一声:“爹,有人来了!”
山大成走进来,看见是学贵,有些惊诧,竞呆呆地站在门口,忘了给学贵拿烟,招呼学贵坐。
学贵也不要谁招呼,自己在板凳上坐下来,从怀里拿出烟叶来裹烟。
山大成连忙端了条板凳进来,陪学贵坐着,却无话可说,也拿出烟叶来裹。学贵呢,黑着脸,不说话,大口大口地吸着烟,吐粗气。
山月儿在灶房里悄悄儿地看,好诧异。她知道学贵来,一定有什么话要说,但是,却说不出口来。她很紧张,心里颤栗起来。
“大哥,这年头儿……晚上看苞谷,要专人负责,……队里决定由你负责,工分暂时按现在的标准给,以后还可以……”
学贵说话,语无伦次,他看着面前的地上,这样说,谁也不看。山大成呢,依然端端地坐着,吃着烟,眼皮低垂,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那样子,好象学贵说的是一件和他毫不相关的事情。
“……这事,我也不好说什么。大哥,你自己心里有个数,就是了。……”
山月儿在灶房里听着,连连冷笑。大山坪的苞谷土,多在山林边。每年到了苞谷挂须背苞的时候,队里就在山上搭一个小小的茅草棚,夜里,社员就轮流着上山去守夜,看苞谷,防止野猪咬苞谷。看苞谷的人,在茅草棚里烤火,苞谷长好了,还可以烧嫩苞谷吃。吃了,拿起大斑竹筒锯成的“猪大嘴”,站在茅草棚前,使劲儿地敲一阵,喊几声:“啊嚯,——打野猪哇——!”工分呢,却比自天做一天活路还高。看苞谷是好差事,大家都想干,队里就排日子轮流。现在,大山坪发现了老虎,就要四类分子“专人负责”了,哼!,……山月儿心里气愤不平,正要到堂屋去,和学贵论个道理,一只手在后面扯扯她的衣襟。山月儿回头一看,是学英。学英是什么时候进屋来的?山月儿不知道。
学莱一手扯着山月儿的衣襟,在她耳边轻轻儿地说:“你不要怪学贵哥。刚才,他和何部长吵起来了,被何部长批评了一顿,何部长说他的阶级觉悟不高,包庇你们……”
山月儿看了学英一眼,头就低下去了。
那天晚上,没有月亮。天,阴沉沉的,风,间歇着一阵一阵地刮,一刮就很大,好象要下大雨,但雨又迟迟地落不下来。好闷热!
吃了晚饭,山大成就坐在大门口吃烟。他始终没有说一句话,脸上呢,也始终没有什么表情。眼睛看着对面的山,一动不动地看着,仿佛是等待着什么,又好象是在想一件什么事,可又怎么也想不起来,到了天黑尽的时候,他就站起来,背上蓑衣,提上“猪打嘴”,站在门口,回过头来朝屋里看看,好象在想,是不是还需要拿点儿什么东西?他什么也没有拿,叹了一口长气,走了,看苞谷去了。
山月儿早就收拾好,等着了。她拿着几根长长的葵花杆,说:“爹,等等,我和你一起去。”
山大成这才开了口:“看屋。”
“我和你一起去。”
“又不是去吃大户。”
“我和你一起去里”
“看屋!”
山大成大声地说,说了就走。
山月儿叫唤了一声:“青龙哦——”
大黑狗摇着尾巴从猪圈那边跑过来。山月儿拍拍青龙的头顶,指着父亲的背影,说:
“跟着爹一起去看苞谷。”
青龙汪汪地叫着,跑了。
山月儿站在那里,看着父亲的身影,在黑夜里消失了。她站在那里没有动,听着青龙那汪汪的叫声,从远远的地方传来。等到再也听不见青龙的叫声的时候,山月儿才抱着一件羊皮大衣,追了上去。那件羊皮大衣,是她外公过去穿的。
山月儿在薅草沟追上了父亲。
山大成转过身来,看见是山月儿,好气,大声地吼:“你跑来做哪样?你跑来做哪样?转去l”
山月儿从来没有看见过,父亲有这么凶。她赶忙说,“爹,我给你送大衣来,天要亮的时候,冷。”山大成从山月儿手中,接过大衣,看看山月儿,摸摸山月儿的头发,说:“月儿,转家去,把门闩好才睡。”山月儿见父亲软下来了,就说:“爹,’我给你作伴儿。”“转家去,看屋。”
“爹……”
“快点转去!”
山月儿朝黑黢黢的山沟里看了一眼,头一昂,犟劲儿就上来了:“我不转去!”
“快转去!”
“我不!”
山大成咆哮了:“你转去不转去?”
“不!”
山月儿的话才出口,山大成手中的棍子,已经打到她的脚杆上来了。这是山月儿万万没有想到的。她十九岁了,父亲从来没有打过她,连大声吼她一句都没有过。她惊呆了。
山大成仿佛也吃了一惊,也呆住了。
刹那间,山路上象死一样静寂。
“月儿……”
山大成的心,先软了。他把手里燃着的葵花杆,分了一根给山月儿,声音颤颤儿地说:“月儿,转去,听爹的话,转去……”
山月儿的鼻子,酸酸的。她抬起头来,看着父亲,想说什么,但犹豫了一下,却从父亲的手里,接过葵花杆,一转身走了。
“月儿……”
山月儿站住了。她转过身来,看着父亲,终于把几次到了嘴边,都没有说出来的话,说出来了。
“爹,你不要怕。你没有做过起心害人的事情,山王菩萨有眼睛。”
山大成看着女儿,看了好久,才说道:“月儿,你转去吧,要把门闩好。”
山月儿没有再和父亲犟了。她答应了一声,顺从地转过身去,走了。
山月儿走到台子上,看得见她家后面的那棵大枫香树了。她掉过头去,看见父亲还站在薅草沟。她看不见父亲,只看得见父亲手里的火把,但是,她知道,父亲在看着她。
十一大山坪成立了打虎队。
打虎队一共五个人,何国良当队长,三个是大山坪的民兵,还有一个呢,是从山那边请来的猎人。
峰岩下面,有一条小路,窄窄的,路上长满了茅草。顺着这条路朝前走,走到哪里去了?不知道。山那边有儿户人家,打猎的,他们就是从那条小路出来。一年当中,总有那么两三回:一个魁伟结实的汉子,肩头上挂着猎枪,用草架背着药材、兽皮,从山那边过来,到连山去赶场。大山坪很少有外人来,大家对山那边的儿户人家,充满了好奇心、神秘感。只要有一个陌生人从那条小路上下来,立刻就会有人喊:
“哎,来了来了!”
不用再说别的,大家一听就知道是谁来了。大人小孩就一齐跑到晒坝边上来看。
去年的春天,有一天,山月儿和学英在峰岩下面采蕨苔;累了,她们就坐在那条小路旁边的一棵白杨树下歇气。山月儿用蕨草给学英算命。学英的胆子小,山月儿就说,学英将来一定要嫁到山那边去。学英生性很认真,山月儿这样说,她心里好不高兴,跳起来把山月儿按倒在地上,两只手就在山月儿的腋下一阵乱搔。山月儿最怕痒,笑得喘不过气来,在地上打滚。学英不松手,她就了一声:“哎,来了来了!”学英赶忙把手放开,山月儿趁机就坐起来。没想到,那么凑巧,一个脸色黧黑的年轻大汉儿,真的从小路上下来了!且已经快走到她们面前了。
猝然之间,两个人都吃了一惊,笑声象刀切一样,一下就断了。学英好紧张,紧紧地抓住山月儿的膀子。山月儿呢,却好奇地打量着那个大汉儿。那个大汉儿才刚刚从她们的面前走,过去,山月儿就悄悄儿对学英说:“如何?我算命神不神?来接你来了。”说了就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学英又急又躁,悄悄儿掐了山月儿一爪。
那个大汉儿转过脸来,朝她们笑笑。山月儿就说:
“哎,你一个人,不怕?”
那个大汉儿就站住了,大大方方的,笑了笑,说:“怕哪样?”
山月儿心里想:“他的牙齿好白净l”但是,她却说:“你不怕大猫儿咬你?”
大汉儿没有说话,笑笑;仿佛他根本就没有把大猫儿放在眼里。
学英好象也不怕了,手攀着山月儿的肩膀,怯怯地问:“你们住在哪里?”
大汉儿说:“山那边。”
山月儿说:“那么多的山。”
大汉儿说:“你到山垭口上去看,哪一匹山最远,就在哪一匹山的那一边。”
山月儿看着那个大汉儿走远了,就对学英说,“走,我们走垭口上去看看。”
学英害怕,不愿意去。山月儿就说,“你不去,我一个人去。”
山月儿说一个人去,说完,真的一个人朝小路上去了。学英想了想,追了上去。
那天,山月儿和学英,就顺着那条小路朝前走,走了好久,好久,才上了一个高高的垭口。垭口好高!在垭口上回头看峰岩,峰岩矮得好可怜。垭口上,风好大。她们对着风,站在垭口上,朝前望,前面,尽是山,一匹接一匹,层峦叠嶂。最远,最远的那一匹山,仿佛和天连在一起,山上尽是大一朵、小一朵的白云。
山月儿和学英都从来没有到这垭口上来过。学英一上来就惊叫了一声:
“喂哟,乖乖,好远啊l”
山月儿看着那远远的山,山上那白白的云,仿佛是呆了,痴了,傻了l
学英笑话山月儿,说‘“魂儿都飞到山那边去了!”
山月儿呢,却好象听不出学英是在笑话她,喃喃地说:“哪一天,我要顺着这条路一直朝前走,走山那边去看看,就是有好多白云的那一匹。”
后来,山月儿一个人又悄悄儿地上那垭口去过,去过好几回。她坐在垭口上,看最远、最远的那一匹,看山上的那些云。那些云,总是白白的,白得象四月间的槐花,且永远就在那一匹山上,不会飘开。有时,她看着那些白白的云,她就会想起那个大汉儿,想起大汉儿那白白的牙齿来。她想:
“他家住在哪一朵白云的下面呢?”
但是,山月儿始终没有再看见过他,就是那个牙齿很白的大汉儿。
山月儿实在没有想到,队里请来的猎人,竟是那个大汉儿!
那天清早,山月儿看苞谷回来。一一山大成病了,山月儿去替他。
山大成只看了两个晚上的苞谷,到底是上了年纪的人,且夜里山上又那么冷,第三天就病了,发高烧,睡下去就起不了床。山大成叫山月儿去向何国良请假。山月儿答应了,却跑到学英家去坐了一阵回来,骗她爹,说已经请了假了,叫他安安心心地将息。山月儿不愿去请假,她不愿看何国良的那种冷冰冰的脸色,她情愿去替爹看苞谷。但是,她知道,爹一定不让她去看苞谷,他不放心。她对爹说,庞二爷和庞二娘走水银溪吃生期酒去了,学英让她夜里去做伴儿。吃了晚饭之后,她收拾完了,把药熬给爹吃了,就说:“爹,我走学英那里去了。”出来之后,她就拿着“猪大嘴”,悄悄儿地唤上青龙,上山看苞谷去了。
那天清早,天才刚刚亮,雾蒙蒙的。山月儿从姆草沟出来,远远地看见了那个大汉儿,从野猪田那边走过来。山月儿一眼就认出了他。大汉儿呢,仿佛也认出了山月儿,朝她这边看,还笑。因为,和那个大汉儿同路的,还有何国良,山月儿就假装没有看见,脸都没有掉一下,走了。
晚上,山月儿去看苞谷,又碰见了那个大汉儿,在薄草沟半坡上。他一个人,从山上下来。他看见山月儿,就站住了,好惊诧,问:
“天都黑尽了,你还要上山去做什么?”
从发现老虎之后,大山坪的人,天一黑就关门抵户的,不敢出门了。
山月儿也站住了,说:“看苞谷。”
“看苞谷?你一个人?”
“要几个人?又不是吃大户。”
“你不怕?”
山月儿忽然间想起那天在峰岩下的情景来,想笑,她使劲忍住不笑出来,就似笑非笑地说:“怕那样?”
大汉儿也仿佛是想起了那天的情景,笑了,笑着说:“你不怕大猫儿咬你?”
“我投有做过起心害人的事儿,大猫儿不咬我!”
山月儿说,巧灵地从大汉儿的身边跑过去;跑过去了,才哈哈大笑起来。
从这以后,山月儿上山去看苞谷,常常碰见那个大汉儿。有时,半夜里,山月儿在茅草棚里,听到对面的山坡上,有人大声地呼喊:
“啊嚯一一”
没有风,山野里好幽静,那拖得长长的声音,在几匹山的中间传来传去,很好听。山月儿很爱听,那样高亢的声音,她凝神地听着,一点不觉得夜长,也不觉得孤单。有时,天晴了,有月亮,她还可以看见,对面的山林边,有一个人影。她知道,那一定那个脸色黧黑、牙齿很白净的大汉儿。
山月儿知道那个大汉儿的名字。他叫盘天岩,这是学英告诉山月儿的。但是,山月儿没有叫过他;碰见他的时候呢,也再没有和他说过话;为什么?山月儿自己都觉得,有点儿怪!
十二就是那两天,在野猪田上面的马桑林里,和何先玉家的猪圈旁边,发现过两次老虎的脚印之后,接连十几天,就再也没有发现过什么了。大山坪的人,有的说那只老虎是过路的,已经走了;有的呢,又说那更本就不是老虎的脚印,怪有些人“打惊打张”的。打虎队虽然没有撤销,但是,除了盘夭岩还白天晚上的到处走走外,何国良说公社要开会,回公社去了之外。那三个民兵,各找各的借口,回家睡觉去了。人心慢慢地安定下来,日子呢,又渐渐恢复了老样儿。
明历的八月初八,是庞二爷的生日,满六十。六十大寿,理所当然的要摆酒做生了。
在大山坪,除了娶媳妇儿,嫁姑娘,死人,要摆酒之外,做生、做满月、立房子、迁老坟,都要摆酒做席;甚至连换个大门,也要摆上两桌,摆酒好赚钱。
早好几天,庞二娘和学英就忙开了,忙不过来,把山月儿也请去帮忙。
山月儿瞒着父亲和队里的人,晚上上山去看苞谷,白天出工做活路,到学英家帮忙,推豆花儿,煮酱豆儿,搅磨芋豆腐,累得伸不起腰杆,眼圈儿都发黑了。庞二娘问她:
“姑娘,你身上是不是有病?”
山月儿就说:“舅婆,你不要咒我!”
庞二娘说:“那你的眼睛边为什么发黑?”
山月儿就慌忙把脸调开、指着学英,说:“姨娘给我抹的锅烟墨。”
学英知道山月儿天天晚上替她爹上山去看苞谷,可是,她不说出来。山月儿不准她说出来。她心里好难过,就抢着事情做。只要庞二娘不在,她就叫山月儿歇着,她一个人做。推豆花儿,她就叫山月儿坐着往磨里舀豆子,她推磨。山月儿叫她换一换,她不。
山月儿问学英:“杀不杀猪?”
学英说:“不杀猪,杀羊子。”
“哪个来帮你们杀?”
“盘天岩。”
“怎么请他来杀?”
“学贵哥说的,他会‘杀跑羊’。”
“杀跑羊?”
山月儿只听人家说过“杀跑羊”,但是,没有看见过。她问庞二娘,庞二娘说:
“别说你罗,姑娘!我都是五十五的人了,还只是听人家说过哩。”
初七的那天,整个大山坪都轰动了。好多人,连活路都不去做了,你邀我约,早早地就跑到学校的操场上来,等着看盘夭岩“杀跑羊”。
学成牵着羊子,站在篮球架下面。因为是他家杀羊子摆酒,他的脸上,好得意。羊子的那两盘角,弯弯的,长长的,好吓人;角上,拴了一根红布条儿,好显眼。那只“骚羊头”——大山坪的人,把没有骟过的公羊,叫做“骚羊头”——站起快要和学成一样高了,雄赳赳的,象头小牛儿。
盘山岩就站在羊子的旁边。
山月儿抱着学英的肩膀,嘴里和学英说着话,眼睛呢,却在悄悄儿地朝盘天岩那边看。
盘天岩的个子很高,“块头”也大,但是,却长得匀称。他穿的是一件蓝布对襟,衣服的扣子没有扣,敞开着。
山月儿朝盘天岩那宽厚的胸膛上看了一眼,心就跳起来了。她对学英说:“这样大的羊子,吃‘全锅汤’,你们那口锅,恐怕小了。”心里,却在想:
“好大的汉子!大猫都怕他!”
盘天岩叫学成把拴羊子的绳子解下来。学成有点犹豫。盘天岩就说:
“跑了我赔你。”
学成解绳子。盘天岩呢,一手握着刀,藏在背后,另一只手张开,手里摊着放了盐的黄豆,喂羊子。黄豆是炒熟的。羊子吃了几颗炒豆儿,尝到了味道,绳子一解开,就赶忙把嘴伸过来,吃盘天岩手里的炒豆儿。盘天岩的手,慢慢地朝上抬;羊子的颈子,也就越伸越长。盘天岩把手一下子抬得高高的,羊子呢,两只前脚也朝上一抬,竞站起来了。突然间,盘天岩一声大喊,手起刀落。羊子仿佛是大吃了一惊,掉头就跑,跑得好快,顺操场跑了一圈儿,又跑到盘天岩的面前来,叫唤了一声,两只前脚一跪,就倒下去了。
操场上的人,看呆了。
山月儿跑过去一看,羊子已经死了,羊子的颈子上,只有小小的一个洞,却没有一点儿血。山月儿想:
“好神!”
操场上的人,都一下围上来了。山月儿蹲在羊子旁边,手在摸羊,但眼睛呢,却在偷偷儿地看盘天岩的那一双大脚。
盘天岩就站在羊子的那一边。
学英挤进来,把山月儿拉了出去,拉到操场那边那棵野樱桃树下,说:
“月儿,明天爹生日,你……”
山月儿一看学英那神情,一听学英这话:她的心里,一下子就明白了。但是,她却故意很爽快地说:“舅公的六十大寿,我当然不会空着两只手来吃生期酒的。”
学英急了,说:“你扯到哪里去了!哪个在说你?”
“那你说的是哪一个?”
学英的脸上,倏地飞红,气得要掐山月儿,说:“你坏嘛!
山月儿巧灵地一下从学英的旁边跳开,刚刚一笑,又忍住了。郭伟刚刚从人中间挤出来。山月儿走到学英的身边,朝郭伟那边歪歪嘴儿,悄悄儿地说:
“不要怄气,我早已经给他说了!老丈人做生,他不去吃生期酒,得行?”
学英的脸儿通红,但却笑了。她看着山月儿,好感激,朝山月儿身边靠靠,悄悄儿地把几张票子,塞到山月儿的手里,说:
“月儿,你悄悄儿把这八块钱给他,喊他走连山去给爹扯件衣服的布。他是头一回走我们家去。”
山月儿没有再笑,她看了看学英。山月儿知道学英这八块体己钱是怎么一分二分地积存起来的,她也知道学英积存这八块钱来做什么。但是,她没有说话,也没有问学英,拿着钱走开了。
等到操场上的人都走完了之后,山月儿又倒回学校去了。她把学英拿的那八块钱,给了郭伟。她把钱拿给郭伟的时候,说;
“郭老师,学英对你,是真心实意的,你,要对得起她啊!”
山月儿从学校出来,远远地就看见盘天岩在学英家的晒坝边,烫羊子。她犹豫了一下,就岔上了另外的一条小路,回家去了。学英已经站在山月儿家的门口,等她好久了。
十三学英一看见山月儿,就跑了上来。
山月几看见父亲拄着拐棍,站在门里,就抢先大声说道:“姨娘,我吃了晚饭就来。”
山月儿说,向学英丢了一个眼色。学英醒豁过来,就说:“月儿,母请你去一下。”
“现在就去?”
“嗯。”
“什么事情?”
山大成把话接了过去,对山月儿说:“舅婆喊你去,总是有事情嘛。你快去。”
山月儿见学英的神情好焦躁,不知道出了什么事情,连门都没有进,就跟着学英走了。
到了没有人的地方,学英就着急地说。“月儿,何先荣又来了!”
山月儿的心,落下去了。她问:“什么时候来的?”
“我从学校回家去,他就在那里了。”
山月儿的眉毛皱了一下,没有说话。她仿佛是想到了什么好笑的事情,忍不住好笑,就“噗”的一口笑了,说
“这回好了,真的象龙门阵里说的,两个女婿,一个小姐……”学英又急又臊,一跺脚把身子车开,不看山月儿,说:“人家心里急死了,你还……”
山月儿可不管,嘻嘻地笑,说:“看你明天先给哪一个斟酒……”
山月儿赶忙把话煞住了,再说,学英就要哭起来了。她把学英的肩膀掰过来,象哄小孩一样,说:
“不要急,不要急,等我来帮你出他一个洋相。”
学英看着山月儿,没有说话。
山月儿问:“他送点什么?”
“好象是两瓶酒,两封糖。”
“我教你,你回去悄悄儿地把酒给他倒了,让他拿两个空瓶子出来送人!”
在连山一带,除了娶媳妇儿、嫁姑娘,死人这些大酒席,有人登记送礼,客人是进门就把礼信拿出来之外,一般,都是吃了饭,走的时候才把礼信拿出来。把饭吃了,临走却拿不出礼信来,那才尴尬!
学英想了想,也忍不住好笑。
山月儿说:“干脆,把那两封糖也给他换了!”
“怎么换呢?”
“包两封空壳壳给他放在口袋里头。”
“你们有‘塘纸壳’?”
“有,你在这里等着,我去拿来。”
山月儿跑回家去,把“糖纸壳”和麻丝拿来,和学英钻到苞谷林中间去,一边包,一边笑。
在乡下,做礼信的糖,要用厚厚的“糖纸壳”来包,包成长长的、方方的,上面贴着一张印得有花纹的红纸,再用麻丝拴上,很讲究。
山月儿很会包糖。空空的两张“糖纸壳”,被她一折一包,真的象两封糖,只是拿着轻飘飘的。她把两封糖放到学英的手上,两个人就哈哈大笑起来。
晚上,山月儿上山去看苞谷,刚刚才把火烧起,学英就抱着两封糖,嘻嘻哈哈地笑着,跑进茅草棚来,一进来就说:
“月儿,快点来吃糖!”
那是何先荣给未来的老丈人送的礼信,一封白糖,一封红糖。学英把两封糖一齐打开,和山月儿挤在一起,坐在茅草棚前面的草地上,吃糖。她一边啃着一块红塘,一边说着何先荣怎么出洋相。山月儿呢,一边用手抓起白糖往嘴里放,一边用手拍打着膝盖头大笑。笑得喘不过气来,身子就往后一倒,倒在草地上,撤得身上尽是白糖。
笑够了,学英也挨山月儿躺下了。
山月儿望着蓝莹莹的天上,漫不经心地问:“姨娘,还有哪些人看见?”
学英也看着夭上,说:“没有。”
山月儿想问一句什么,口一张,说出来却是:“可惜了!”
学英哪里知道山月儿的心思?她翻了一个身,用手托着脸腮,看着山月儿,小小声儿地说:“山月,明天,……他要去,我心里有点儿怕。”
山月儿知道学英说的是郭伟,不知道为什么,她突然间想气学英一下,就说,“嘴儿都拿给他亲过了,你还怕?”
学英不气,有点儿害羞。她轻轻地在山月儿的脸上拧了一下。山月儿也一翻身,用双手托着脸腮,问学英,
“姨娘,你们亲过几回了?”
“就是那一回。”
“我不信!”
“真的!我敢对天赌咒!”
“你怕不怕?”
“什么?”
“他亲你的那会儿。”
“……”
山月儿一下坐起来,做出一副要动手的样子,说:“你说不说?”
学英也慌忙坐起来。她有些难为情,摇摇头,突然扑过去,抱着山月儿的肩膀,对着她的耳朵,悄悄儿地说了老实话:
“月儿,我说的是真的。我……他又没有给我说,忽然间就……那会儿,我倒不怎么怕,就是心慌得很,好想哭……”
山月儿和学英,都投有再说一句话。
第一颗星星,不知道什么时候跳到天幕上来了。
对面的山林,渐渐地就变得模糊不清了,黑黑的一片,象一垛高高的墙。从墙的那一边,传来两声短促的山羊叫。青龙一跃而起,跑到前面的土坎上去,对着山林那边,汪汪地叫。
学英叫了一声:“月儿。”
“嗯。”
“你在想什么?”
“什么都没有想。”
“你的事情怎么办?”
“什么事情?”
“还有什么事情?”
山月儿明白了,她没有说话。学英说:
“你心里,有人了没有?”
山月儿没有回答学英,仿佛是没有听见,但是,隔了一会儿,她却轻轻地说:“没有。”
“你想找个什么样儿的?”
“什么样儿的都可以,只要他把我当人看。”
“月儿,你……”
山月儿截住学英的话,把话岔开了。
“姨娘,你走的时候,何先荣走了没有?”
“他一走,我就走你这里来了。”
“你说,他今天晚上还会不会走你们那里来?”
“难说。他出了洋相,脸上下不来,说是他的礼信放在何先玉家,走我们那里来的时候,拿错了,他到何先玉那里去拿。”
“我说,再夜深,他都一定要来。他今晚上不拿礼信来补上,以后,他就是扯谎都不好扯了。你说对不对?”
学英忧愤地说:“但愿他走到野猪田碰到大猫儿!”
山月儿打了学英一下,哈哈笑着,跳了起来,说:“好歹毒的心肠!咒人家碰到大猫儿!”
学英忍不住笑了起来。
山月儿说:“走,我送你回去。我也要回去穿件衣服,今天晚上有点儿冷。”
那天晚上,没有月亮,满天的星光。星光下面,山,树,坟堆,都是朦朦胧胧的。
不出山月儿所料,何先荣真的又到学英家去了,只是,去得很迟。
在大山坪,何先玉家要算富户。可是,拌然间,要一下拿出点儿象样的礼信来,那儿年,她也难。她骂何先荣,骂了,还得给他准备礼信。等她东拼西凑地凑出一份稍稍象样的札信来,夜深了。但是,她还得陪着堂兄弟到庞二爷家去,明天,这面子就扳不回来了。
何先玉和何先荣,一前一后,刚刚走到野猪田上面的马桑林里,听到两声狗叫,一转眼就看见土坎上面,黑黑的一个庞然大物,茶杯大的两个眼睛,绿荧荧的。何先荣吓得回头就跑,大喊救命。何先玉呢,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她被吓傻了。那庞然大物从土坎上往下一扑,还隔好远,何先玉两腿一软,就瘫在路上了。……
就在这时,盘天岩的枪响了。
紧随枪声而起的,是“哎哟”的一声轻叫。
盘天岩也吓傻了。等他醒悟过来,跑过去一看,山月儿刚刚从地上挣扎着爬起来,又跌倒下去了。那两支蒙着绿纸的电筒,摔得远远的,居然还亮着,绿荧荧的……
盘天岩惊呆了!
十四枪声一响,近处的人家,门都开了。胆子小的,站在大门口,使劲儿地摇着“猪打嘴”,或是用来吓唬鸡的响篙,一个劲儿地拍打着阶沿坎儿上的条石;胆子大的呢,就提着扁担跑到晒坝里来,朝着野猪田这一边,大声地喊。
“快点儿起来!打大猫儿啊——”
等大家都起来了,也不知道是谁起的头,大家就都跟着,举着火把,亮着电简,提着扁担、锄头,呜嘘呐喊地朝野猪田跑来。在野猪田下面的路上,碰到盘天岩。盘夭岩两手托着山月儿,大家都惊呆了。
何先玉早已经从地上爬起来了,在盘天岩的后面跟着,气咻咻地把山月儿装老虎吓人的事情,告诉大家。
在场的人,听了,谁都好气愤。有的人气得喊:“打她!打她一顿!”但是呢,盘天岩托着山月儿,不放她下来。她的脚上,还在流血。那些人光是喊打,没有人站拢来动手。
学英和庞二娘,紧紧地跟在山月儿的旁边。学英心里自然明白,又急又怕,脸色都白了;庞二娘呢,却又气又恨,连声地埋怨;
“姑娘,你怎么开这种玩笑!”
庞二娘还没有醒悟过来,还在巧妙地为山月儿开脱。
山月儿呢,任人家怎么骂,怎么问,怎么说,她闭着眼睛,不说话。她的头。有点儿晕眩,这是因为痛,痛得揪心。但她的心里,却是清楚的。她自己都感觉到了,她在颤栗,但是,这并不是因为冷,也不是因为害怕。她并不害怕。除了爹,她还是头一回被一个男人这么抱着。她想跳下来,自己走;但是,她却闭若眼睛,没有动,由他这么抱着。他的身上,有一股味儿,不是香,也不是臭;她没有闻过,说不出来……
她觉得,有点儿怪。
学贵和庞二爷也来了。不管他们怎么问,山月儿仿佛是聋子,又是哑巴,一句话都不说。学贵叫把山月儿先关在保管房的楼上去,天亮再说。学贵派两个民兵看守她,学英立刻就抢着说:
“我……”
学英也是民兵。学贵看看学英,没有说话。盘天岩说:“她不会跑!”
大山坪的人吵翻了天。这是盘天岩说的第一句话。他仿佛是在和谁赌气。他把山月儿抱到保管房的楼上,就抱着枪坐在楼梯口,不说话,不理谁,脸色好阴沉。
学贵叫学英和盘天岩看守山月儿,把大家都叫走了。
盘天岩躲到风车的后面去,脱下一件汗衫儿来,叫学英撕了给山月儿包扎。山月儿脚上还在流血,痛得直咧嘴,但是,她的脸上,却还在冷冷地笑,说不清是在嘲讽,还是在鄙视,她看着盘天岩,说:
“你打枪,瞄不准,还要想打大猫儿?”
盘天岩看了山月儿一眼,没有说话,站起来下楼去,走了。
盘天岩走开之后,山月儿脸上的笑样儿,就倏地消失了,眼帘也垂下来了。学英呢,也撑不住了,一下子抱住了山月儿,哭了。哭得好伤心。
“月儿,这都是为了我哇……”
山月儿没有说话。
学英哭了一阵,强忍住,抽抽搭搭地说:“月儿,你……对我这样好,我怎么报答你哟……”
山月儿眼睛,也有点儿红了。她低声儿说,“姨娘,你不要这样说。你从来也没有嫌过我的成份不好,我知道……”
“月儿……”
学英紧紧地抱着山月儿,失声痛哭起来。山月儿的心里,好难过。她轻轻的把学英的手扳开,说:
“姨娘。你不要哭……我想请你,帮我一个忙。”
学英眼泪婆要地说:“月儿,你说……”
山月儿把脸掉开,看着楼梯口,说:“姨娘,看样子,我要被劳改几年了。我走了以后,你照看一下我爹……”
山月儿的头又低下去了,叹了口气。说:“不知道爹这一会儿在哪里……”
山月儿的声音,有些硬噎。但是,当楼梯上有脚步声响的时候,山月儿就一下子抬起头来,飞快的看了学英一眼,说:
“姨娘,快点把眼泪水揩干净。不要让人家看见了l”
上楼来的,是盘天岩。
山月儿的脸,朝着另外的一边,手指头儿漫不经心地在腿上敲着,显得懒洋洋的。
盘关岩看了山月儿一眼,没有说话。他走到山月儿的面前来,一只腿蹲着,一只腿跪下,抬起了山月儿被打伤的那只脚。山月儿抽搐了一下,下意识地把脚往后一缩。盘天岩抓住山月儿的脚,放到他蹲着的那只腿上,说了一声:
“你不要动!”
山月儿的脸上,倏地一下飞红。她明白盘天岩要做什么,有点儿心慌。她想把脚缩回去,但缩不回去,脚被盘夭岩的手拉着。他那手,力气好大。缩不回去,山月儿反而把脚伸了出来,羞红的脸上,似笑非笑的,说:
“姨娘,你听,鸡都叫了。”
真的有鸡叫。
学英点点头,没有说话。她看看山月儿,又看看盘夭岩,轻轻地哼了一声,走过去把挂在墙上的马灯,提了过来。
盘天岩谁也不看,脸上象雨天的云一样阴沉。他把山月儿的裤子卷上去。那一枪,打在山月儿的小腿上。学英给山月儿包扎的布条,已经被血浸湿了。盘天岩把学英包扎的布条解开,把手指头儿伸到嘴里去,含了一阵,才用那个指头儿,在伤口周围轻轻地按按,按了一圈儿。他看不清,掉过脸来,恶狠狠地瞪了学英一眼。学英赶忙把马灯提拢一些。盘天岩把他刚刚出去址来的草药,放到嘴里去嚼,嚼细了,才吐出来,匀匀地敷在山月儿的伤口上。他那手指头,那么粗,可是,做起来,却是那么灵活,轻轻的……
学英看看盘天岩,又看看山月儿;山月儿也恰好在悄悄儿地看她。她们都没有说话。
盘天岩把布条重新给山月儿扎好之后,才从怀里拿出一只象笋苞儿一样的羊角来,倒出三粒药在手心摊着。那药,圆圆的、黑黑的,象颗黑豆儿。盘天岩把药递给山月儿,说了一声:
“吃了。”
山月儿的脸朝着另外的一边,她仿佛没有听见,没有说话,也不把脸掉过来。
学英看了山月儿一眼,把药接过去了。
盘天岩把药倒在学英的手心里,转身拿起枪,下楼去了。
盘天岩下楼去了以后,学英就把药拿出来,凑到灯下看看,又凑到鼻子底下去闻。山月儿没有说话,把手伸出来;学英把药倒在她的手心里,她连看都没有看,倒进嘴里去,吞了。
学英把马灯重新挂到墙壁上去,到楼梯口看了一阵,走到山月儿身边来,对着山月儿的耳朵,急切地说:
“月儿,没有人,趁天还没有亮,你跑吧!”
山月儿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学英又说:“跑出躲几个月,等风头儿过了,再回来……“
山月儿没有说话,也没有动。她在想。
“你躲到哪个岩洞里去,我给你送吃的!”
山月儿眼里的光,只闪了一下,头就低下去了。她摇摇头,说:“我跑了,人家就要拉爹去整……”
“那你怎么办啦?”
学英心里一急,泪水又涌到眼边来了。山月儿呢,反倒笑笑,说:
“我,由他……姨娘,我不在的时候,你替我照看一下爹。三年五载,我回来,再慢慢儿还你的情……”
“月儿……”
学英又抽噎起来。
“姨娘,你的事情,以后,我帮不了你的忙了。你自己要拿定主意,不要被人家一哄二吓,就不说话了。人家不把你当人看,管他天王老子,就是要顶他,是人啦……”
山月儿和学英,就这样一直说到天亮。
第二天早晨,学贵派了两个民兵来,把山月儿送到公社去。
山月儿从保管房的楼上下来,一出门,看见她爹坐在保管房的房檐下。
山大成昨天晚上就来了,他默默地坐在房檐下,坐了一个晚上。四类分子不准进保管房,这还是一九六四年的秋天,他刚刚被戴上富农份子的帽子的时候,令狐在会上宜布的。六年了,他还记着!
一夜之间,山大成老了好多、好多,花白的头发、胡子,全白了。他看见学英扶着山月儿出来,想站起来,但刚刚站起来,又跌倒下去。他的两条腿都麻木了。
山月儿踢踢绊绊地跑过来,跪在山大成的面前,叫了一声,就哭了,哭得好惨。
“爹……”
昨天晚上没有来的人,都来了,站在阶沿坎儿上,站在晒坝里。谁也没有说话。大山坪的人,好象还没有谁看见山月儿哭过。
十五山月儿被两个民兵押送到公社去了。
太阳出来的时候,山月儿已经上了风吹垭。她掉回头去,看见父亲还站在保管房的晒坝边,眼巴巴儿地看着她。她的心里好难过,转过身子去,朝着大山坪那边,大声地喊:
“爹,回家去——”
山月儿那带哭的喊声,长长的,在大山坪的四周的山中间,来回呼应。
山大成站在那里,没有动。山月儿在喊他,不知道他听见了没有。
山月儿和父亲相依为命地过了十九年,想不到,父女两个就这样长长的分开了,永远,永远……
就是在山月儿被押到公社去的当天,大队的民兵连长,就叫人来把山大成叫到大队办公室去了。民兵连长问他什么,他就承认什么。问他,山月儿装老虎吓人,他知道不知道?他说,他知道;问他,是不是他教山月儿这样做的?他就承认,是他教的;再问他,为什么要教山月儿装老虎吓人?他就答不上来了。民兵连长一拍桌子,说:
“山大成,党的政策,你知道不知道?”
山大成就连忙说,象背书:“我知道,坦白从宽,抗拒从严。”
可是,又问他为什么要教山月儿装老虎吓人,他又答不上来了。民兵连长问他:
“山大成,你是不是想破坏抓革命、促生产?”
山大成就连声说:“是是是。”
民兵连长录了口供,念给山大成听了,叫他按指印。他就用手指蘸着印泥,往纸上按。他一切都承认,民兵连长也不知道该怎么处置他,就把他放了,叫他在家里好好呆着,不准乱说乱动。
山月儿装老虎吓人的事儿,比大山坪发现了老虎,还要传得快。公社抓阶级斗争,正愁没有活靶子。山月儿被押到公社,公社书记问她,问她什么,她都不回答。何部长拿出一根棕绳来,吓她,不说老实话就把她捆起来!她呢,仿佛何部长说的是别一个人,与她无关。她一句话都不说。她不说话,照样要斗她。有检举人,旁证人,还有铁证—那两支蒙着绿纸的电筒。那电筒,有一支还是学英家的。
第三天,公社在中学的操场上召开“对敌斗争大会”。
山月儿被反绑着,两个民兵,一边一个,把她押到台子上。
开会前,公社派了两个民兵,到大山坪去押山大成。山大成已经在房子后面的树林里,吊死三天了。青龙守着他,不让那个民兵走来。
老实人,可怜!
父亲已经死了,可是,山月儿却不知道。她站在台子上,到处看。民兵叫她把头低下去,她不。民兵压她的头,压下去了;但是呢,民兵的手一放,她又抬起来了。她在找她的父亲。
操场上,站满了人。站在最前面的,被民兵押着。山月儿知道,那些都是四类分子。每次开斗争大会,全公社的四类分子,都要被民兵押着,站在台子前面,陪着。
山月儿到处看。她看见了学英。学英的眼睛都哭肿了,肿得象个桃儿,红红的。她看着山月儿,嘴唇在颤抖。在她的旁边,是庞二娘。庞二娘的脸色,好难看。山月儿想:“舅婆她,一定好恨我……”
山月儿看见了盘天岩。盘天岩站在远远的树林边,靠在一裸白杨树上。他看着山月儿,不转眼。山月儿冷冷地一笑,想:“这回,你就可以得表扬了……”
山月儿到处看。她看见了何先玉、庞学贵,还有郭伟。郭伟和学成坐在篮球架下面,低着头。山月儿看见了好多熟人,可是,她始终没有看见她的父亲,她的心里,着急了。她想:
“爹一定是病了,病得一定好重。学英也开会来了,谁给他熬药呢?猪也没有人喂……”
第二天一早,山月儿就被押到县里去了。这才是她有生以来,头一回出远门。
山月儿是阴历的八月十一那天,被押送到县里去的。她在县里关了四个半月。这四个半月当中,学英到监狱里去看过她四次。学英每次去看山月儿,都要伤伤心心地哭一场。山月儿呢,从知道了父亲已经死了的那一天起,就仿佛是痴了,呆了,傻了。她从那一天起,就再也没有说过一句话。监狱的女看守,没有难为过她。她在哪儿一站,仿佛就忘了自己究竞是在哪里,要做什么。看着天上的云,一看就是好久、好久。她喜欢一个人静静地坐在墙角,女看守们也不干涉她,让她坐在那里。吃饭了,或是下雨了,才去叫她。那个年纪大的女看守,叫她的“山山”。
“山山,你要吃点儿饭,不吃饭,是不行的。”
可是,山月儿呢,却好象有些麻木不仁了。女看守对她好,她仿佛一点儿投有感觉到。有一个因为扒窃被抓进来的女犯人,妒忌她,故意把尿桶端去放在她的枕头上,她也好象闻不到臭味儿,无动于衷。就是学英来看她,见着她哭,她也光是叹气,一句话不说。冬月间,学英最后一次来看她,守着她哭,告诉她,庞二娘和庞二爷都不同意学英和郭伟好,一定要把学英许配给何先荣。学英死活不愿意。庞二爷去找何支书,要何支书出面,阻拦学英和郭伟再往来,被何支书批评了一顿。何支书说,婚姻法规定,婚姻自由,他不能知法犯法,还劝庞二爷不要包办儿女的婚事,说那一套是封建。但是呢,何支书找郭伟去谈了一下午的话,谁也不知道他给郭伟说了些什么。郭伟回去,只对学英说了两句话:
“你不要怪我。要不是为了妈妈,我情愿死,也……”
郭伟只有一个妈妈,在城里,她老了,没有工作。山月儿知道。
第二天,郭伟就转点走了;郭伟走了,学英才知道……
学英边说,边哭,哭得象泪人儿。
山月儿呢,眼泪水长流,却始终没有说一句话。
山月儿,她,仿佛是痴了。
腊月二十六,早晨,那个女看守来,就是年大的那一个,说:
“山山,你收拾起你的东西,回家去过年。”
山月儿被关了四个半月,就这样放了,什么也没有说。她回到大山坪,已经是腊月二十八的下午了。
山月儿还隔家好远,青龙就看见了她,发了疯一样向她跑来,摇着尾巴,在她的身边团团转;跳到她的身上来,舔她的手。她的眼睛,湿了。她轻轻地拍扣青龙的脑顶,又轻轻的叫了一声:
“青龙……”
眼泪,牵成线儿地流出来了。
山月儿走到门口,门上挂着一把折锁;她走到猪圈边,猪已经不见了。她又走到大门口来,呆呆地站了好一会,才喃喃地说:
“青龙,爹呢?……”
山月儿跟在青龙的后面,顺着小路,走到峰岩的下面。青龙抢先跑到一个新坟的前面去,用两只前脚,刨着坟上的泥土,汪汪地叫。
山月儿呆痴痴地站在山大成的坟前,眼神发直。她仿佛是在辨认,她面前的这一堆新土,究竟是什么?她不相信,这会是她父亲的坟;她不相信,爹,就埋在里面……
突然间,山月儿扑倒在坟上,象撕裂了心肺一样的一声惨叫:
“爹!爹呀……”
十六冬天过去了,春天又来了。山里的春天,来得迟,但是呢,总还是要来的。春天一来,山就青了,树就绿了。山大成的坟上,也长起了草。虽然,那草长得稀稀疏琉的,但是呢,总还是长了草。
大山坪有一个风俗,说是坟上长起了草,死去的人就投了生,亲人呢,也就可以不必再伤心了,可以过自己的日子了。这风俗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就有了,也不知道有什么依据,反正,大山坪的人相信。
山大成的坟上的草,一天天地青了。山月儿那苍白而又消瘦的脸上,也一天天地有了一些血色。她又喂起了一只小猪。——她被押到县里去了以后,父亲一死,没有人喂猪,队里的人就作主给她卖了。猪是几个年轻人抬到回龙镇去卖的,所以,卖的价钱好。队里把卖猪的钱给她保存着。这只小猪,就是用卖猪的钱买的。她又孵了一窝鸡。小鸡长得好快,那只小公鸡都已经在拍翅膀想叫了。可是,它叫不出来声……
山月儿又撑起了门户。
山月儿的脸上,渐渐地又丰满起来,渐渐地又红润了。但是呢,脸上却始终没有笑过,也难得说一句话。她跟大家一起出工,收工;大家歇气的时候,她也歇气。她坐在远远的地方,不说话;看着远远的地方,想着什么。有的老嫂子看着她不忍心,端着一碗茶水走过去,喊她,常常是要喊好多声,才猛然一下站起来,好象被吓了一跳。
山月儿比过去更犟了。
她常常在她父亲的坟前坐着,一坐就是好久、好久。天上下雨了,她仿佛不知道,天黑了,她好象也不知道。队里的人担心她在湿地上坐久了,得病,特意跑去喊她回家。
“月儿,你该回家去了。”
山月儿气哼哼地说:“我不回去,你又把我拉去关起嘛,我不怕!”
山月儿仿佛是变得横蛮不讲道理了里但是呢,别人要是装着割猪草,或是装着砍柴回来,路过那里,和她打个招呼:
“山月儿,吃饭没有?”
她就赶忙站起来,悄悄儿地走了,回家煮饭去了。
后来,山月儿只是在她父亲的坟前,呆痴痴地傻坐,不再哭了。开初的那一阵,她白天晚上地爬在她父亲的坟前哭。夜里,尤其是有点儿月晕儿的晚上,大山坪的人,听到峰岩下山月儿那哀哀的哭声,就睡不着觉。现在呢,山月儿只有到公社去开了四类分子会回来,或是初一和十五到公社去做义务劳动回来,才在她父亲的坟前坐着,久久地不走,但也不哭了……
学贵通知山月儿到公社去开过几次四类分子会,通知山月儿到公社去做过好几次义务劳动。但是,他都给她算成出工的时间,给山月儿记上了工分。
山月儿很强,但是,学贵通知她到公社去,她就去。去了回来,她就跑到她父亲的坟前去坐着。有时,大山坪的人,看到山月儿坐在山大成坟前的那个样子,就忍不住要骂:
“尔妈,简直是乱整!……”……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地过去了。
清明,山月儿去给父亲“挂青”。五月端阳,山月儿到父亲的坟前去烧纸。一阵山风,把纸灰吹到天上。山月儿想看看,那些纸灰,会落到什么地方。结果,她却看到了盘天岩。
盘天岩背着猎枪,站在离山月儿不远的地方,默默地看着山月儿。
刹那间,峰岩下面好寂静,连树叶儿都没有摆动一下,只有远远的松涛在“嗬嗬”地响。那涛声,远远的……
山月儿也默默地看着盘天岩。她的眼睛里,没有热情,也没有仇恨。她的腿上,还留着他一枪打下的伤疤。
盘天岩走过来了。他走到山月儿的面前,站定了,看着山月儿的眼睛,方庄重地说:
“山月儿,我不愿请媒人来给你说,我要当面求亲。你,嫁给我吧,跟我到山那边去。”
山月儿低着头,静静地听着,仿佛并不感到意外。她没有感到气愤,也不显得羞涩,脸上有一点儿红,微微的。盘天岩说完了。又隔了一会儿,山月儿才抬起头来,嘴角儿漾起一点儿笑,冷冷的。她说:
“你还是去打大猫儿吧!”
山月儿说完,走了。走了好几步,她又回过头来,对盘天岩说:“你打枪,瞄不准,只有打大猫儿的脚!”
盘天岩没有说话。他几大步从山月儿旁边跨过去,站在山月儿的前面,端着枪,指了一下白杨树上的一只山雀儿,说了一声;
“你看好!”
话落枪响,山月儿后退了一步,刚一抬头,一只山雀儿就落在她的面前了。
山雀儿的头,没有了。
山月儿有些吃惊。她看着盘天岩,没有说话,也没有走开。
盘天岩看着山月儿,说:“别的,我这阵不想说。我来求亲,是因为你是个好姑娘!我自认为,我配得上你;也只有你,才配得上我。你要不嫁给我,我这辈子就决不再成亲。但是,我也不勉强你。我明天一早来听你的信。”
盘天岩说完,转身就走,走得很快,且始终没有再回头。
山月儿呆呆地站在那里,看着盘天岩远去,直到看不见了,才踢踢绊绊地回家去了。
那一天,山月儿就再也没有出过门。她的火熄了,她也没有去生。猪食,她也是冷的就舀到猪槽里去了。
第二夭,是个晴天。
盘天岩真的一早就来了。他来听山月儿的回信。山月儿呢,什么也没有说,用个背兜,把小猪装好,让盘天岩背上,她唤上青龙,就跟着盘天岩去了,到山那边去了,就是最远、最远,顶上尽是白云的那匹山。
十七大山坪的人,发现山月儿走了的时候,山月儿已经和盘天岩走好远了。
山月儿走了。她跟着盘天岩,从峰岩下面那条长满茅草的小路,到山那边去了。
大山坪的人,都出来了。有的,披着衣服,站在晒坝里,有的呢,端着筲箕,站在菜园里,还有的站在大路上,肩上还担着水桶……大家都默默地看着,目送山月儿远去。没有人去追她,也没有人去送她……
山上还有雾。小路,弯弯拐拐的,伸进了雾里。
山月儿走进了雾里,看不见了。山上,只剩下了雾,白白的,和天上的云,连在一起。
吃过早饭以后,雾就散了。雾一散尽,太阳就出来了。大山坪的人,又都忙忙慌慌地出工去了。
从那以后,大山坪的人,就再也没有看见过山月儿了。也没有看见过盘天岩,从峰岩下面那条路上下来,走连山去赶场。山月儿家的大门,锁着,锁都生了锈,房子侧边的那几棵桃子树,结了好多的桃子——桃子红了,没有人去摘,桃子落下来了,也没有人去挂,山月儿晾在大门口磨子上的那双新的布鞋,走的时候,忘记了收,到了年底,都还在,没有人去拿她的。
到了年底,大年三十的那天晚上。大山坪的人,正在吃年饭,峰岩下面,忽然间亮起来了一盏灯儿。谁去给山大成的坟上灯儿?当然是山月儿!山月儿是个很有孝心的姑娘。大家都在说,一定是山月儿回来了。
有三、四个和山月儿相好的妹子,跑到峰岩下面去看。可是,山大成的坟前,只有一盏灯儿,没有人。她们又追到山月儿的家里去,可是,门锁着,晾在磨子上的那双新的布鞋,也还在。
有人说,不是山月儿。是盘天岩来上的灯儿。也有人说,是山月儿来上的灯儿,她上了灯儿就走了,回山那边去了。
第二年的清明,山大成的坟上,挂了一个“坟飘儿”。大山坪的人发现那个“坟飘儿”的时候,“坟飘儿”已经被雨淋坏了。刚过端阳节的第二天,大山坪又发现了山大成的坟前,有钱纸灰。大山坪的人,相信了:山月儿回来过。她俏悄儿地来了,又悄悄儿地去了。但是,大山坪的人,谁也没有看见过她。
这样过了好几年,后来呢,也就是一九七七年的春天,和山月儿相好的那些妹子,都嫁了,回娘家来,碰在一起,说起了山月儿。她们快七年没有看见过山月儿了。这六、七年中间,山月儿怎么样了呢?没有人知道,连点儿传闻都没有。她们知道,清明节,山月儿一定要来给她的父亲清坟,挂“坟飘儿,。所以,清明节的那天,她们邀约着,跑到峰岩下面去,藏在山大成坟后的林子里,等着她。
说真心话,她们心里,一直在想念着山月儿,她们从早晨等到中午,中午,就在大家都在屋里吃晌午饭的时候,山月儿来了,来给她的父亲清坟,挂“坟飘儿”。可是,等她走近了,走到山大成的坟前了。她们才大吃了一惊一一那不是山月儿,是庞学英……这六、七年,一直是学英悄悄儿从连山场回来,替山月儿给山大成上灯儿、清坟、烧钱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