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德 | 嫂子颂

admin 2024-11-21 132人围观 ,发现112个评论


一年一度清明,是缅怀逝去亲人泪纷纷的时节。前年她和我们一起去扫墓,今年却长眠于“万福园”中……她就是我的嫂子李炳珍。

前年接近年底,嫂子患病住进医院,因为疫情防控,我们无法到病房探视,只好通电话——我问候嫂子。她说,放心吧,我没什么,就是感觉全身无力。我劝她,没事的,过一段时间,会好的。……不晓得呢,嫂子底气不足地回答。第二天,嫂子昏迷过去,再也没有醒来,亲爱的嫂子永远地离开了我们,享年81岁。

人生在世,恋爱结婚,生儿育女,传宗接代,大家称之为生命的延续。到了我们这种年龄,一代代继往开来、一辈辈前仆后继,这是一场场生命保卫战——祖辈、父辈、兄辈就是一道道防线,因为他们的坚守和呵护,我们犹如生活在大后方,虽然那时条件艰苦,生命无忧,因为死神离我们很远很远……后来,祖辈倒下了;再后来,父辈又倒下了;前几年,大哥又离我们而去,生命的几道防线先后失守,一下子我们成了前沿阵地。好在还有一位大嫂“穆桂英挂帅”孤军奋战,保卫着最后一道防线。如今,嫂子走了,仅存的一座掩体沦陷了,我们彻底暴露在阵地前沿……生命保卫战的神圣使命落在我们肩头,为了子辈为了孙辈,人在阵地在。

我们家族生命保卫战中,祖母、母亲和嫂子都是外姓兵团——人生“志愿军”,她们平时担任的是“妇救会”的角色,做鞋缝衣做好后勤保障,全力支援生命一线酣战中坚守阵地的将士。

嫂子,如东县袁庄人,初中毕业,在同辈中算是有文化的人。她从黄海边嫁到狼山脚下,曾是我们生产队的记工员。狼山港建设征收土地进厂,在南通市元件三厂任仓库保管员。我大哥是家中长孙,自然是奶奶的掌上明珠手中宝。听母亲说,大哥十几岁了,春天里去长江边放风筝,南通话叫放鹞子。奶奶怕孙子饿了,煮饭时切上两片年糕,在锅堂里用火烧焦烤软,这算是南通乡村最原始最生态的烧烤了吧。走在路上怕被寒风吹冷,奶奶把滚暖的年糕捂在紧贴胸膛的内衣里,送给心肝宝贝吃……因为娇生惯养和过分溺爱,大哥年轻时好酒喜赌,走了一段弯路……嫂子进了我们家门,大哥仿佛变了一个人,从不愿回家的人变成家庭“暖男”,大小家务事抢着干,“浪子回头金不换”,天翻地覆的变化靠的啥?有人说“女人是一所学校”,此话不假,嫂子功不可没。

有缘千里来相会。

如东离狼山只有几十里,本来毫不相干互不相识的两个年轻人走到一起,还真是缘份呢!牵线搭桥的是一位名叫松梅的表姨,我们从小叫她“梅姨”,说是表姨,并没有亲戚关系。梅姨,解放前为逃婚来到南通陆洪闸乡下,到一家大户人家做帮工,应该是最早的“打工妹”。

她勤勤恳恳,从不惰懒,深受那户人家的喜爱。梅姨一直到解放后,见到她的初恋——一位早已参加革命的“青梅竹马”张军。张军从部队转业到金沙,她俩喜结良缘终成连理。等到有了儿子,才夫妻双双回如东,梅姨常常来南通看望我母亲等老姐妹。她说,我人在如东,心仍然在南通,这里曾留下我年轻时许多最珍贵的记忆。梅姨知道我哥尚没对象,就当起了“红娘”,没想到嘴上随便一说,竟成就了一桩“百年好合”的两地姻缘。我哥小名叫炳候,我嫂叫炳珍,两炳成双,还真是缘份哪!

母亲生了我们兄弟三人,没有姐妹,嫂子来到我家,比亲姐姐还亲——我们全家穿的布鞋都是出自嫂子之手。手工做的鞋底是百层布千针线,只要空闲,嫂子总是在纳鞋底。那时我刚参加工作,是学徒工,每月工资14元。有天,嫂子塞给我30元钱说,去百货大楼买自己喜欢颜色的毛线,我帮你打件毛线衣,都大小伙子了,穿得齐整,才好找对象呢!我推辞不肯拿钱,她说,都是一家人了,还客气什么?“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嫂子行先于言,默默地关心着我们。母亲说,你先拿去买,权当借,等有了钱再还。我无话可说,去店里买了两卷灰色毛线。果然,没多久,一件崭新的毛线衣出现在我眼前,不知嫂子熬了多少夜才完工的?我穿在身上,暖在心里……

后来,我拿到几个月的工资,省吃俭用积攒了30元钱还给嫂子,她坚决不肯要。我又坚决要还,嫂子发火了,你还承认我是你嫂子吗?我们是不是一家人?怎么这么见外了呢?一连串的诘问,问得我有口难辨。我看着嫂子脸色由红变白,我知道嫂子真生气了。母亲出来当“和事佬”,对嫂子说,“二侯”知道了你心意,你还是收下吧!谁知嫂子没有领母亲的情,脱口而出:“我,归根结底不是你生的,你总是帮自己的儿子。如果我是你女儿,我们是姐弟俩,给他买件毛线衣,这钱还要不要还?”看来嫂子真急了!出口无遮掩,巷子里揹木头——直来直去,还有点“翻脸不认人”呢!话语不多,却如子弹直射我和母亲的“要害”。不是亲生的,两种情感,两种对人的态度,这哪儿到哪儿,不是这么回事啊!母亲只是说:“不是这个意思,你比我亲生的还要亲生呢!”后来,我才知道是嫂子急中生智,使用的“激将法”,母亲一时没有识别出来,我更是被蒙进鼓里,嫂子比姐还亲呢!怎么不是姐弟俩了?乡下人说我母亲不是“柔门”,也就是从来不服输的母亲,顿时哑口无言。母亲看着眼泪“刷刷”直掉的嫂子,眼眶也红了,“好了,好了,不还了,不还了。二侯,要记着嫂子对你的好!”母亲立场来了一百八十度的拐弯,叫我把钱收起来。我也是犟脾气,说不要就不要,我说“我也不要。”母亲左右为难了,相持不下,一个要还,一个不要还。这碗水,怎么端平呢?最后还是母亲妥协了,她说:“遇到你们姐弟俩真没办法,好了,好了,这钱先放在我这儿,就算家庭公用基金吧!”这确实是两全其美的好办法,皆大欢喜。一场“还钱风波”就这样平息了,家庭没有丝亳裂痕,反而变得更加和和睦睦亲亲切切了。

我兄弟三人,胡萝卜煮南瓜,同一色,母亲生的都是男的。小时候我特别羡慕隔壁的野侯,他有姐姐有妹妹,平时亲亲热热,关关爱爱。野侯,有时和我玩得灰尘滿面,他姐拉回家打来热水,用毛巾把他洗脸,曾经的“拉沓相”变得清清爽爽。野侯,有时玩得忘记了吃饭,他妹来了,喊他回家吃饭,勾肩搭背地亲密样子,让我望而叹之,有姐妹真好!我母亲有时候也叹气,我都是生的儿子,都是一个品种,怎么没有生个女儿?母亲说,真奇怪,我家抱了一只小狗回来养吧,没想到竟然也是一只公的;买了两只小鸡仔回家,养大了却是两只打鸣的公鸡,真是邪了门啦!母亲想女儿,还真是想疯了,接连受拜了两个“干女儿”。毕竟不是自己肚子里掉下的肉,“隔成肚皮不连筋”,来时喊起“干妈”甜如蜜,转身离去又成陌生人。我们从没有享受到“干姐”的一丝温暖,干姐、干姐,终究不是自己的亲姐……嫂子来了,就不一样了,“吃了一锅饭,就是一家人”,我多了一个姐。

有一次,我出差,也是工作后第一次到外地办事。嫂子知道了,连忙从箱子里拿出一双新解放牌胶鞋,南通乡下又叫“球鞋”,踢球的鞋,坚固、耐穿、养脚,否则怎么能在球场奔跑如飞?嫂子把球鞋塞到我手上,我犹如接到一只圆圆的新足球,不知所措,连忙还给她。我长得这么大,还从来没有穿过球鞋,我执意不要。胶鞋在那个物质匮乏的年月是希罕而宝贵的,嫂子珍藏着自己都舍不得穿,我怎能穿呢?!嫂子说,出差在外,万一遇上雨天,穿着布鞋怎么出门办事?影响工作咋办……嫂子的一番话犹如春雨润物,让我无法推辞。我穿着嫂子的解放牌胶鞋走南闯北,杭州西湖边、北京长城上、闽南石板街、新疆天池旁都留下了这双解放牌的鞋印……

有人说,婆媳关系水火不容。隔壁邻居的婆婆和媳妇三天一小吵七天一大吵,婆媳吵架成了家常便饭。我母亲和我嫂子别说吵架,甚至都没有红过一次脸。她俩的关系亲如母女胜似母女,母亲逢人便说,我儿媳妇比亲生的女儿还亲……有人问我嫂子有什么诀窍?嫂子笑了笑说,一个巴掌拍不响。是的,婆媳双方,互相关心关怀关爱,最主要的是小辈要尊重长辈,媳妇要有颗包容宽容婆婆的心……我母亲是一个特别爱唠叨的人,作为儿子的我们有时听得不耐烦,嫂子从没嫌弃过,好像小学生饶有兴趣地听老师讲课。母亲年老了越是唠叨,嫂子越是听得专心,事后,我们问嫂子怎么有这么好的酎心?她说,老人有话要说,儿女不听,她向谁诉说?再说,听听没有坏处,她的话出发点是为了子女好……可怜天下父母心,也得听啊!我们在父母眼里,是永远长不大的孩子。嫂子的一番肺腑之言,让我们听得汗颜啊!“人老话多”,我们也有孩子,总有年老的一天,怎么没有想到这一层呢?嫂子,只是媳妇,对婆婆的孝心比天高比地厚,我们做儿子,对父母的孝心还不如嫂子,这不惭愧吗?后来,我们回家的次数多了,母亲脸上的笑容也多了,满脸的皱纹舒展开来,仿佛秋天里迎着阳光的菊花。

——平时播下善的种子,收获的是爱的花园。

那一年,年近八十的母亲患病了,嫂子不离不弃精心照料。当时,我们孩子小,工作忙,又住在城里,只能抽空回去看看母亲。嫂子总是说,家里有我呢,母亲有我呢!你们放心好了。母亲在,家就在。母亲对于嫂子来说,也是生命保卫战中最后一道防线,一旦失守,她和大哥也就成了前沿阵地。

人的生命,是脆弱的;

人的命运,是多变的……

万变不离其宗,生老病死,死是终极目标,不是梦中醒来不是出国归来,死了就了,万事皆休。活着就是人生。“出生入死”,这句成语道出了整个人生——人,一出生就面对死亡,仍然是明知有艰险偏向艰险行,向死而生,勇往直前。从某种意义上讲,婴儿的第一声啼哭,就吹响了生命保卫战的冲锋号……祖祖辈辈世世代代不屈不挠,在家庭生命保卫战中,展现出一辈又一辈可歌可泣的英雄群像,为后代树立了生死与共、视死如归的榜样……嫂子就是我们的“家庭英雄”,生时伟大,死后光荣。

清明扫墓时,我们带上一束鲜花献给敬爱的嫂子,安息吧,长嫂为母的李炳珍。

这时,不知从哪里传来歌星李娜高亢粗旷“嫂子颂”的歌声:

憨憨的嫂子,

亲亲的嫂子,

我们用鲜血供奉你,

噢黑黑的嫂子……

天空,突然飘起绵绵细雨,我们双眼模糊了——远处,绿树丛中有条长长的小路,有位打着红伞的人影,在清明雨中缓缓地向我们走来,那不是日夜思念的嫂子李炳珍吗?

——亲爱的嫂子,您没有离去,仍然在我们身边……



海德,文化学者、作家、资深媒体人,毕业于武汉大学中文系,大学文化,文学学士。曾在《》《文艺报》等全国报刊杂志发表新闻文学作品200余万字,多次获奖,著有散文集、报告文学集多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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