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八个师傅,在修建水口料棚的同时,还负责官路供销社营业室货架和官路卫生院主体建筑的修建任务,因为工程进度的需要,我们要为抢工期穿梭在官路与水口之间。
做手艺的人就正如民间所说,千口田的鹭鸶,一口两口田养不倒。也就是呷百家饭,用千家钱的游民劳动者。我们有机会接触到社会各阶层的生活、思想、精神面貌和他们的爱恨情仇,喜怒哀乐。有时会为他们的精神所感动,有时会为他们的戏谑诙谐所捧腹大笑。他们从来不被困难所折服,也从不为胜利所诱惑。他们随时随地保持着固有的本色,勤劳、朴实,说一是一,说二是二。
在官路料棚为卫生院做门框窗框期间,水口老料棚的竹毛急需转运官路料棚存放,而因造纸厂运输工具有限,当时全厂仅一台解放牌汽车和一台半新不旧的罗马车。短期内要解决竹毛的运输问题,是非常困难也是不可能的。就有一群武岗佬带着十几匹马来从事运输工作,从水口赶马车到官路料棚,每日来回一转,一辆马车要装千来斤,每天能收获十七、八元的收入。
在那国家工作人员还只有三、肆拾块钱一个月的时候,一个赶马人能获得如此高的收入,就当是农村里人说捡到窖了[1]。当然,买匹马的代价也高,要七、八百元一匹,当时农村几角钱一天的分子钱,买匹马的价钱也是一笔天文数字。前几个月,人马一切顺利,大家也欢天喜地,只是每天在劳动之余的夜晚,躺在用木板铺成的床头,带着满足的眼神,细数自己当天的收入后,才能安然入睡。
谁知天有不测日月之风云,人有不测旦夕之祸福。时间正值农历六月,夏日炎炎,日光似火。一匹马在爬茶山,下高家盘的极度劳累后中暑了。一时半会,口吐白沫说完蛋就完蛋。马一死不打紧,还可以用躯体卖肉换钱,虽所得无己,但也还能尽点死后的绵薄之力。可苦就苦了赶马的人,当时呼天抢地,气得死去活来。因家庭困难,买马的钱都是求爹爹告奶奶,东借西凑求来的,本希望通过这次赶马还清债务,然后给家庭带来一个新的起点,无奈天不如人愿,事与愿违,使他家庭旧债未还,又添新账。
中华民族是一个富有同情心的民族。赶马人这个乡亲群体,不管他们过去在家乡有矛盾或有过节,这些都属于过去。在这紧要关头,首先是帮他把马肉处理掉,有人买能卖的卖掉,不能卖的全由马队的食堂自己消掉。因为物以稀为贵,价钱比当时市场上的猪肉要贵很多,好像是1.5元一斤。医院杨会计买了2斤,炖烂时我正好碰见,他邀请我和他饮杯酒,那时我不胜酒力,婉言拒绝,然后他请我吃块马肉,盛情难却,又一生未尝此味,只得欣然从命,捡块肉送入口中,炖时配料俱全,香味极佳,可回味后略有酸味,至今难忘。
一百多斤马肉已经处理完了,可与一匹能拉活的马匹还相去甚远,他的乡亲们又发起了众人拾柴火焰高似的捐款,你几十元,我几十元,围观群众你也几角,他一元集捐,终于捐齐了买匹马的钱。利用大家的力量达到拯救一个家庭的目的。特别是他们那个赶马群体所有的人,是那样慷慨地、义无反顾地去帮助碰到特别困难的人。也为那些围观的人群,虽然数目不大,甚至可说是杯水车薪地捐助所感动。在那特别困难的时代,说明世上还是好人多。
在官路期间,我们有机会到和团修了座仓库和给先早改造了幢老房子。修仓库由队上派专人给我们做饭,伙食基本上是三天一次肉,平均每人的量并不多,也就三、四两左右,菜品一个“十”字架就了不得了,平时就是有点豆腐或蛋类做主菜,其余有一二个蔬菜来送饭就可以了。工资1.2元一天,外加每天发一包0.14元的《红桔》烟,也有发0.08元一包《经济》烟,更差的就是每位师傅每天发二三片旱烟。要有肉呷时才上点酒,一桌也就有瓶0.75元的散装牛尾巴酒(又名、金岗蔸酒)。20世纪70年代中后期,那时农村里很多生产队的粮食还严重不足,呷米酒还是那些粮食富足的地方,有胆量的人私自敢蒸酒人的专利。可有人开始用红薯来公开蒸酒了,虽酒度数差点,如做得好没尾子口感倒还可以。那时人们对匠人的生活有一种莫名的向往和羡慕,民间流传着“石匠驳一驳[2],冒呷豆腐就是各[3]”的童谣。从童谣里可以得出一个结论,就是说匠人的生活水平还是比较高的,从而也就能推测出,农民的真正的生活水平停在哪种层次了。
在先早家给他改造房子,我们深深地被他那种“长兄作牙[4],长嫂当娘”的精神所折服。先早那时三十多岁,老老实实,每天靠挣工分过日子,是一个典型的农村汉子。已结婚,老婆也不善言语,只知道做事,但任劳任怨,已育有二个小孩。更有意思的是,他们的父母早逝,和他们一起共同生活的还有四兄弟。老二小不了几岁,也已娶亲,但还未生子,因夫妻俩不善言语,甚至有点木纳,并不是那么十分遼亮[5]的人,再加房子较窄,也未分家。老三已找到爱人,也因住房条件还未结婚。老四也已到婚龄,未找对象。老五最小,也只他最幸运,被保送到武岗师范学习,将来有机会当一名老师。
在这样一个男多女少的家庭里,要指挥众兄弟,本来是要有如农村里人所说的有绝对倒江力[6]才能指挥得动,因为任何事情的分配不公都会引起抵触。再加上兄弟又不比子女,子女能强制执行,甚至能采取武力教育。兄弟是同辈,却不能采取此法,只能身教言,亲力亲为加以引导,方得可行。更有那煮茶热饭,洗浆缝补本来就非常繁琐,大嫂每天起得最早,生火做饭,料理家务,处理得井井有条。每到出早工之时,还会轻声细语地把众兄弟叫醒,以免耽误早工。其时长兄早已出门,帮助择菜洗菜及修菜等事项。一到出工时间又要去挣工分。
然而,正值集体化时期,看到三世同堂的还多,也偶尔有机会看到过四世同堂。但他们都有一个共同的特点,拥有一位很有权威和有经济靠山或有倒江力的长辈执掌权杖,指挥大家按部就班地工作和生活。同时,晚辈惧怕他(她)的权威或依赖于他的经济,愿意接受或臣服于他(她)的指挥。但先早不同,他既没有权威,也没有经济靠山,更没有使兄弟们惧怕的倒江力。而他们仅仅靠长兄长嫂的爱心和温暖,来维护这个家庭的完整性,从而使这个家庭得到健康地发展。作为旁观者的人们,无不为这个家庭的温馨所折服。
做匠人的人,有的人确实有秀才底子,说起笑话来不露声色,然而使你真正理解后,不觉又会捧腹大笑。我们一行在官路供销社做门市部柜台期间,有位年纪轻轻,白白胖胖,体重一百三拾多斤的女售货员,想要我们中的一位年轻师傅给她做根小凳子,洗衣服来用。年轻师傅左右为难,不好回答。这时一位师傅见状解围道:“做根凳子不要紧,要想好坐,先量量屁股大小,方可下料”。那年轻姑娘一听要量屁股大小,立马起身逃之夭夭。一句玩笑话,既解了师傅之围,又于无形中不露声色地使女人知难而退,这种两全之计,没有一定的素质和应变能力,是无法玩得随心所欲和得心应手的。
在我们还未修建官路卫生院以前,该机构好似还刚刚成立,暂时借住在官路造纸厂料棚旁边的一座破旧的廟中还是祠堂中。贺院长手下也有七、八号兵,还有几位家属,肖医师还有一对双巴儿子。中医西医,门诊住院都挤在那小小的一片天地里,那时看来就相当寒酸,现在想来就不敢想象。通过我们和瓦屋公社基建队不到一年的时间,一座宽敞舒适二层楼砖木结构,当时应该算现代化的门诊和住院部都具备的医院建成入住了。
人生一世,草木一秋。一个呷百家饭,用千家钱,游走于民间生活底层的匠人,在一生的工作环境中,不知曾经历过多少平淡有趣而又梦环缠绕的故事,
2019.4.12.于武陵源溪布街
注释
[1]捡到窖:方言。窖,指埋藏的财宝。全句指捡到宝藏了。
[2]驳一驳:方言。敲一敲的意思。
[3]各:方言。指蛋。
[4]牙:方言。对父亲的称呼。
[5]遼亮:方言。指行动、语言并不十分灵活。
[6]倒江力:方言。指长辈说话做事有绝对权威,不容置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