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德海︱敢遣春温上笔端——谈谈金克木的几篇佚文(上)

admin 2025-07-05 250人围观 ,发现77个评论

已经快二十年了,写毕业论文的时候,我偶然从一本书中读到金克木的《为载道辩》。文章写于1935年4月,跟当年钱锺书《中国新文学的源流》和朱自清《诗言志辨》一样,都是为了回应周作人名噪一时的《中国新文学的源流》。不同于钱、朱以“诗”“文”分属不同(“文以载道”“诗以言志”)反对笼统的言志、载道之分,金克木考察“言志”和“载道”的内涵,并举周作人及其弟子的文章来解析,认为不可能做到毫不“载道”的“言志”,推出极端“言志”可能的悖论,思路清晰而锐利。忍不住好奇,我查了一下金克木写作此文的年龄,差不多只有二十三岁,便暗自感叹了一番。

青年金克木

1930年代之前,周作人经常提到“故鬼重来”,“我相信历史上不曾有过的事中国此后也不会有,将来舞台上所演的还是那几出戏,不过换了脚色,衣服与看客”,“浅学者妄生分别,或以二十世纪,或以北伐成功,或以农军起事划分时期,以为从此是另一世界,将大有改变,与以前绝对不同,仿佛是旧人霎时死绝,新人自天落下,自地涌出,或从空桑中跳出来,完全是两种生物的样子:此正是不学之过也”。“我最喜欢读《旧约》里的《传道书》……‘已有的后必再有,已行的后必再行。日光下并无新鲜事。’”不止周作人,鲁迅所谓“一,想做奴隶而不得的时代;二,暂时做稳了奴隶的时代。这一种循环,也就是‘先儒’之所谓‘一治一乱’”,所谓“‘戏法人人会变,各有巧妙不同。’其实是许多年间,总是这一套,也总有人看,总有人Huazaa,不过其间必须经过沉寂的几日”,说得不也是相近的意思?

后来的研究者,往往称这思路为“历史循环论的虚无主义”,但我总觉得哪里不太准确,因其中虽有历史循环的意味,但与相对主义导致的虚无却有很大的差别。因这疑惑,看到金克木文章中的一段话,顿有豁然开朗之感:“周先生的思想是可以归纳成一以贯之的‘道’的。然而正因为它是那么单纯,所以才那么圆融,那么触类旁通无远弗届,因而便那么艰于了解。例如周先生的历史观便是只注意一方面,即所谓‘自其不变者而观之’的,但正因为不注意另一方面,所以才把这一方面看了个透彻,而要达到同样的程度也就更不容易了。”“自其不变者而观之”出苏轼《赤壁赋》,“盖将自其变者而观之,则天地曾不能以一瞬;自其不变者而观之,则物与我皆无尽也”,金克木取其文而遗其义,强调周作人自“不变”看待历史与现实的眼光,与所谓的虚无主义根源不同。有了这观察,几乎可以勾勒出当时周作人的思想结构,并由此看出他此后的种种变化,论文很顺利地写完了。

原本以为这事已经过去,不料有天翻看金克木的集子,忽然在《改文旧话》中读到一段话,心念一动:“抗日战争初期我在香港,传言周作人投敌。我写了一篇小文发表,说的是周作人的思想,意思是,如传言属实,周的思想中已有根苗。从他的文章看不出多少民族主义,倒能看出不少对日本的感情。不知怎么,文章写得不好,惹出一篇批评,说我是有意为周辩护。恰好我正在登这篇文章的报馆,便去排字房找出原稿看。使我吃惊的是文中有不少骂人的话。那文风和几十年以后盛行的大字报类似。这些话都被编者用红笔涂抹又用墨笔勾去了,不过还看得出来。很明显,编者不赞成我没骂周作人,也不赞成那一位因此便骂我。这位编者久已是文坛上未加冕的‘盟主’。我觉得他之所以成为‘盟主’并非偶然。”

这一放,就是十多年。去年,因为温习金克木的部分文章,忽又看到《改文旧话》,就再次起意要找。幸得友人相助,并因香港文学网上数据库的健全,不但找到了金克木提到的文章,还有对他文章的回应,以及他对回应的回应,三篇文章分别是《周作人的思想》(署名燕石),《“还不够汉奸思想么?”》(署名黄绳),《旧恨?》(署名燕石)。意外的收获是,线索牵连着线索,居然又找出了金克木这一时期的其他几篇文章(除标明外,均署名金克木)——《围棋战术》、《忠奸之别》(署名燕石)、《读〈鲁迅全集〉初记》、《归鸿》(署名燕石)、《读史涉笔》、《秘书——地狱变相之一》(关于这批文章的发现过程及基本情况,请参祝淳翔《金克木香港佚文发现记》,刊2019年6月13日《澎湃·上海书评》,不再重复)。

八篇文章,除《秘书——地狱变相之一》发表于1948年8月30日的《·文艺》,其余均刊于1938年至1939年间的《·星座》。“星座”由戴望舒创办并主持,作为老朋友的金克木为之写稿,是顺理成章的事。除《周作人的思想》外,这批文章金克木后来绝少提及,却因为暗含着他此后写作的某些重要特征,显得较为重要。

扯得有点远,回到那篇引起我寻找兴趣的《周作人的思想》,果然提到了《为载道辩》,“我只要趁此时机,把三年(前)批评周作人及晚明言志风气的论文中所没有说的意思,补说出来”。其中,对“历史循环”问题的补充是:“循环史观是他的思想重心之一。从传道书到尼采,都供给他这一方面的资源,因此他屡次声称自己思想黑暗,避不肯谈。具着这样历史眼光的人,对眼前一切皆不满,对眼前一切皆忍受,想会着‘古已有之’以自慰,存着‘反正好不了’的心以自安,这就是‘自甘没落’的原因,也是‘乌鸦派’‘败北主义’的一个动机。对人类的观察,过重生物学方面,忽视社会学方面,再爱好民俗学的对退化及残存的现象的纪录,都使这种历史观蒙上极黑暗的悲观厌世的外衣。厌世而不死,就必然会无所不至的。”

正因如此,金克木才在文章中说,“十八作家致周作人的公开信中,告诉他我们民族自抗战以来已经表现得伟大而且光荣了,这是了解他的思想根据的话”。文中提到的十八作家《给周作人的一封公开信》,刊于1938年5月14日《抗战文艺》,相关内容如下:“我们觉得先生此种行动或非出于偶然,先生年来对中国民族的轻视与悲观,实为弃此就彼,认敌为友的基本原因。埋首图书,与世隔绝之人,每易患此精神异状之病,先生或且自喜态度之超然,深得无动于心之妙谛,但对素来爱读先生文学之青年,遗害正不知将至若何之程度。假如先生肯略察事实,就知道十个月来我民族的英勇抗战,已表现了可杀不可辱的伟大民族精神;同时,敌军到处奸杀抢劫,已表现出岛国文明是怎样的肤浅脆弱;文明野蛮之际于此判然,先生素日之所喜所恶,殊欠明允。民族生死关头,个人荣辱分际,有不可不详察熟虑,为先生告者。”

十八位署名的作家中,头一个就是茅盾,这也就怪不得他不赞成金克木“没骂周作人”。金克木“觉得他之所以成为‘盟主’并非偶然”,显然是因为即便如此,茅盾仍然不赞成黄绳断章取义地骂金克木——能在(包括自身在内的)复杂局面下把握取舍的分寸,确实难能可贵对吧?不过,或许是因为性格,或许是出于判断,金克木当时虽跟茅盾近在咫尺,却并没有去“拜门”,此后也没去“躬领教诲”,“尽管我很佩服他,从十来岁起就读他的文章,得到不少益处,但自觉微末,不想有依附之嫌。到50年代我才见到他,都是在会上,没有谈话。我没有改变过原先的看法,‘盟主’不愧为‘盟主’”。金克木写完《周作人的思想》时,大概怎么也想不到,他很快受到攻击,主要不是因为没骂周作人,而是文中提到了另一位“盟主”——鲁迅。

《周作人的思想》要言不烦,颇能点出周作人思想的重心,可以提示我们不在周作人庞大的知识迷宫里走失。只是,大概因为文章重分析而不是表态,尤其是提到了鲁迅却没有让人感到足够的敬意,便引起了有人的反感——对已成定论的“正面人物”不够知己,恐怕原本就比不批评“反面人物”更加危险。文中,金克木紧接着“正像革命者反革命时就特别凶恶一样”写道:“和周作人思想行动同源异流的鲁迅也是如此。在他们的全集中,‘黄帝子孙’‘四千年文明’等等找得到么?说这一类话时,他们用的什么口气?”黄绳据此立论,先以鲁迅有全集而周作人则无,推定“指摘原是针对着鲁迅先生一人,周作人是‘陪葬’的”。接着话锋一转,不知从何处掘发出一段(或许是抽象意义上的)“旧恨”:“这位先生实在想把对于鲁迅先生的攻击,来洗刷周作人的罪恶;借‘周作人事件’,来发泄他对于鲁迅先生的旧恨。”

《周作人的思想》发表于1938年8月11日,《“还不够汉奸思想么?”》发表于同年8月16日,《读〈鲁迅全集〉初记》于同月17至19日发表(完成于8月1日),《“旧恨”?》则发表于21日。从时间线来看,金克木没有看到黄绳文章后补写关于鲁迅的文章的可能。在金克木看来,大概先有了这篇关于鲁迅的文章,只要不是刻意曲解,“把批评解作辩护而称赞当作讥讽”,批评方的立论就应该站不住脚了吧?可在一个(或真或假而必定)狂热的崇拜者面前,在一个确认“鲁迅先生的生平功罪,已有定论,小丑的一枪,不会有作用的”人眼里,金克木这篇看起来饱含深情且独具识见的文章,恐怕仍然是未尽人意甚至需要大张挞伐的。

第四节居三次发表之中,先肯定蔡元培所说,鲁迅“为中国新文学的开山”,随后宕开一笔,言“新文学是新文化运动的支流,新文化是以思想改造为主,他却正好是在思想上贯通中外承先启后,秉承中国的学术风气,又接受了西洋的思想潮流”。鲁迅秉承中国学术风气,是谓内启,来于清末,“重公谷而抑左氏,主今文而斥‘新’学,尊八代而卑唐宋(文章),伸释氏而薄时文;而地理音韵之学亦一跃而登宝座,盖欲求中古文化交流之迹,不得不究西北边藩舆地,而音韵之成为学,亦正茁生于六朝译经之时”。其接受西洋潮流,谓外铄者,则源自法国大革命,并涉及俄国、日本和中国的社会与思想变革,因为潮流本身的新旧交替,接受者难免“一方面是信奉科学至上,却又恐惧着机械毁灭了人性以及美知爱,一方面是坚持个人独立自由,却又意识到社会的羁绊与集体的未来。这种矛盾若伏在心中,表示出来的便是沉默的反抗与绝望的战斗,为已经失败和不会实现的理想而努力”。

文章首尾,金克木各引了一句鲁迅的诗,均出《辛亥残秋偶作》。开头用的是“曾经秋肃临天下,敢遣春温上笔端”,结尾用的是“竦听荒鸡偏阒寂,起看星斗正阑干”。或许前者可以表现鲁迅“我以我血荐轩辕”的热肠,后者可以视为“自己背着因袭的重担,肩住了黑暗的闸门”的过渡特征。二者密不可分,没有孰先孰后,而是这热肠和过渡的特征一起,构成了值得敬佩的整全的鲁迅,正如金克木把他的想法交融在一起的这段话:“鲁迅的思想未必有承继者,鲁迅的文章一定无传人,鲁迅的著作将有许多孩子们看不懂,只成为历史的文献,然而鲁迅的精神愿能亘古常新,直到阿尔志跋绥夫与安特列夫的世界消灭,武者小路实笃与爱罗先珂的世界到来时,永远给未老先衰的青年以警惕,给老而不死的朽骨以羞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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