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的嫁妆

admin 2025-03-09 276人围观 ,发现258个评论

我的母亲是地主家的大女儿,在嫁给我父亲的时候已经是解放了,分了田地,分了骡马,分了绸缎布匹。家里的小瓦青砖房子爷分的仅有容身之所了。母亲有俩妹妹俩兄弟,她是家里最大的孩子。在家里最盛行的时候出生的。最没落的时候嫁给了我父亲。父亲是穷人家的孩子。贫农,抗美援朝当过兵,党员,村干部。母亲委屈了一辈子,上过学的母亲说话慢声细语。温和有礼。父亲金刚硬汉,粗枝大叶,脾气暴躁。父亲一辈子没有委屈过,他说战场上亲眼看着无数的战友倒下了。而他活着回来了!

老话说,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母亲出嫁的时候,嫁妆带了很多。有烟台老挂钟,晚清的铜蜡台,四个红木方凳,一对红木方盒子,还有一对青花瓷大笔筒,好多青花瓷茶斗,一把大银锁,上面雕刻着麒麟送子,银饰头花,两副银手镯子,一盒大概五十个袁世凯大头,还有绸缎被面,一个翠绿翠绿的烟袋嘴。

父母生了六个孩子。严父慈母,因为父母都有文化,父亲部队学的文化。从小就告诉我们好好上学。砸锅卖铁也会供我们。大哥学习最好。店埠高中全校科科第一名毕业生,包括体育。可惜,毕业几年后才恢复高考,弟妹众多,嗷嗷待哺,大哥尽管参加高考,仅几分之差,还是放弃复习高考,工作挣钱帮父母养家。大哥把所有的心血都用在孩子身上,孩子很争气。一个澳大利亚西尼大学教授,一个上海重工工程师,我们几个资质平平,用母亲的话说,一筐木头没砍出个偰子来。

我们是那年代村里的文化贵族,母亲特爱干净,从小不让我们穿的棉衣露棉花,不让我们的袜子露脚。半夜总在煤油灯下缝补。严父慈母,家庭和睦团结,后来女儿出嫁,儿子们娶妻生子,父母年龄大了。每每去赶集的时候,碰上熟人,谁都夸我父母有几个好孩子。

我是家里的二女儿,前面有俩哥哥,一个姐姐。身下有俩兄弟。在我出嫁的时候,母亲说,现在又时行戴手镯子,把我的嫁妆给你戴上吧。我泪花闪闪,还叹了口气说,另一副小点的,饥饿年代都换吃的了。还有头花,绸面,青花瓷都换了。那盒大头被调皮的哥哥十几岁的时候今天偷拿一个明天偷拿一个,都换糖吃了。母亲还说,银手镯值不几个钱,是她妈妈的嫁妆,是个念想。我牢记于心。大银锁也是,从大哥的孩子开始。过百岁待客的那一天,给每个孩子都戴上。到晚上母亲是要摘下自己收藏起来的。那年代,所有人几乎没见过大银锁,我们的孩子过百日都戴过,很荣耀。

婚后。我把银手镯还给母亲。母亲说,你戴着就给你吧,就是你的了。在往回走回婆家的路上。我拐去了大姐家,告诉大姐,咱母亲生俩闺女,手镯子一个人一个留个念想吧。大姐很高兴,父亲知道后,笑了。夸我很懂事,也没人要我这么做

大银锁一个孩子接一个孩子的传戴。铜蜡台很精美很重。在和三弟分家的时候留给了三弟。四弟意外触电离世,父母晚年丧子,尽管孩子众多。母亲说。十个指头不一般长。咬咬那个她都疼!

金刚铁汉的父亲走的决绝,倒下即离世,没有连累自己孩子,这就是我的钢铁父亲。父亲的遗体放在父母住的正房正北,母亲早于父亲卧床差不多一年,孩子们轮流照顾。父亲母亲或许是因为认字,爱读书看报,头脑一直是清醒的。尽管母亲长时间卧床,多少有点糊涂,很轻。

孩子们自然聚齐送父亲最后一程,我辛苦了一辈子不委屈的硬汉父亲,粗糙的爱着母亲,疼着我们。我们对父亲的怕多于爱。就这么干脆利落的撒手人寰,母亲说,一辈子没哭过的父亲,在离世的前一夜。躺右边的父亲拉着躺左面母亲的手呜呜的哭,说我再也不能照顾你了!母亲已经没有力气嚎啕大哭,抽噎着告诉我们,父亲一辈子急躁,直来直去。也吵过架,却从来没有降着母亲是地主出身,以至于差点我大哥上不了高中,二哥当不了兵。父亲在大哥考了第一名。却告知不能上高中,父亲急火攻心,吐血了。他告诉母亲,老大上不了,后面的孩子都就上不了。后经父母奔走努力,大哥还是上了高中。我不知道委屈了一辈子的母亲有多爱我的父亲。母亲对父亲的感激,敬重却是我们都感到的。

父亲的离世,大概对我们是放心的或失望的?没有留下一句话。我们安排发丧事宜。家族尊长三爷爷说要我们找点银子放父亲嘴里或手里。因为母亲的银锁在给我大姐第二个孩子百日戴的时候,晚上母亲要回家。孩子脖子上的银锁不见了,母亲找大姐要,大姐说,银锁弄没有了,你能把银手镯给我妹妹,银锁就不能给我吗。母亲叹了口气,什么也没说。母亲更不肯告诉我们实情,以至于三弟又生了第二个孩子,找母亲要银锁给孩子戴。一辈子没有撒过谎的母亲zhi吱呜了半天,只好说让大姐弄没有了。我曾猜想,大银锁不值多少钱,母亲大概率是会给哥哥,因为大哥对我们兄弟姐妹付出很多。三弟媳妇在没拿到母亲的银锁,立马自己给孩子买来小银锁戴。时代在进步,已经时兴孩子百日戴银锁。可以买到了。

父亲躺在正北,卧床的母亲喊我三弟媳妇的名字,叫她把大铜蜡台回自己家拿来给父亲灵前点上。三弟媳妇好像没听见,大概卧床的母亲声音不再响亮,母亲不厌其烦。叫了好几遍,大概是觉得父亲应该用上她的嫁妆吧。三弟媳妇说,俺也弄没有了,找不到了!我看见母亲流泪了。三爷爷说找点银子给父亲放嘴里对晚辈好,我大嫂说,咱没有捏东西!要是有银锁上一个郎登也就够了!母亲的嫁妆大银锁上有一排小桃挂件。大姐啥也没说,拉着大姐夫耳语了几句。大姐夫呼骑上摩托车窜出去了。

大姐夫回自己家带回闺女的一双银耳环,放父亲嘴里一个。剩下一个,大姐对我说,你年轻,给你吧。也不知道为什么,我很生气。说我不要!你自己留着戴吧!我自己知道,要是我大姐硬给我的话,我会摔地上的!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心里莫名难受,上火。

父亲终究没有用上母亲的嫁妆铜蜡台,父亲爱他的孩子更心疼他的孩子们,如果他地下有知,一定不会怪自己孩子们的。他也许就只要我们好好照顾好我们的母亲,让母亲安逸些再安逸些。只要孩子们心疼好母亲,照顾好母亲,父亲一定不会委屈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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