腹地 连载3

admin 2025-04-15 135人围观 ,发现173个评论

一大早,夜间练习集体宿营的青抗先队员二强,蹦蹦跳跳地回到家里来吃早饭,听爹说大哥复员回来了,喜得一蹿就往东内间去看。东内间没有,又要到西内间去找。

二强长得跟哥哥一样,虎头虎脑的,也许因为年幼,没有经过流离颠沛的苦难,性格爽朗得近乎莽撞,天真单纯得象不懂事。他慌慌张张地转到西间,见大哥正睡着,又慌慌张张地转出来。就象想起了什么似的,仍想返回去。老人正掀开锅盖盛饭,申斥似地说道:

“先吃吧!”

二强勉强坐在小饭桌前的杌凳上,端起碗来吃着,兴奋得发红的脸上浮着微笑,筷子光顾往嘴里拨拉,没有细嚼就咽下去了。心想大哥一定从军队上带回小手枪来啦,他可以借过来玩耍几天,青抗先上操时挎在身上,向大伙夸耀一番,那才威风哩!又想,哥哥在八路军里这些年,跟小日本鬼打过不少仗,什么钢盔呀,皮包呀,皮带呀,弄到的胜利品还能少了!所以心里老安定不下来,希望哥哥赶快醒来,都亮出来叫他看看。

二强狼吞虎咽地吃饱了,把碗筷一扔,又摸索到西间去了。他轻轻地围着哥哥转了一圈,巴撒这个,又巴撒那个。哥哥是枕着一个绿挎包睡的,二强觉得这中间定有秘密:炕上有枕头不用,为什么枕个挎包呢?他伸手轻轻摸了摸,软绵绵的,没有硬邦邦的象枪筒似的东西。听说神枪手枪不离手,敌人扑到跟前了,不动地方就能开枪把敌人打死。他估计大哥的手枪不会藏在挎包里枕着,一定是攥在手里压在被子底下了。轻轻掀开被子角一看,不料两手空空,仍旧没有那玩艺儿。二强有些失望了,在屋里转了两遭,脸上的笑纹逐渐消失。忽然间,他发现门后头戳着一根拐杖。在这间房子里,住过后方医院的医疗小组,住过伤员;他也看见过不少因打仗负伤而成残废的荣军,拄着单拐或双拐复员回家。今天哥哥带回来这样一根单拐,莫非也成“荣军”了?!二强禁不住心脏怦地一跳,拿起拐杖发起愣来。他看看拐杖,又转身看看哥哥,不愿意把二者联系在一起。

“大刚!”爹提高嗓门喊了一声,“吃了再睡吧,饭凉了!”老人的语音里既有体贴和温暖,也有感伤。

大刚一惊,醒了,坐起来见弟弟那红红的脸象一大早的太阳,正朝自己笑,估计他站在自己面前不小工夫了,于是顺嘴问道:

“晚上往哪里睡去啦?”

“在小喜子家。我们青抗先也要学习你们大部队,要打游击、要集体宿营!”二强答道,跟当八路军的哥哥说话,必须尽量多用新名词,那才够味儿。“县里发了公事:双十节全区青抗先检阅,十月革命节全县青抗先大比赛,看哪村的队伍整齐、歌子唱得多、手榴弹扔得远、地雷伪装得妙!”

“好!好!”

大刚听着弟弟嘴里尽是新名词,高兴极了。五年前在家乡一带搞游击队的时候,二强还是个屁么不懂的野孩子呢,如今却象个识文断字的人啦。大刚站立起来拍拍弟弟的肩膀头,就要到外间去吃早饭。二强仔细一看,哥哥的腿脚拐打倒是拐打,不拄拐杖也能行动,松了口气,于是搀着他到外间坐下。二强的心里还象长着茅草,慌慌张张地给哥哥盛饭,弄得锅台上碗沿上尽是稀粥,老人见了,瞪了他一眼。

大刚坐在二强原先坐的机凳上,边吃边看着父亲。老人仍在慢吞吞地一口一口地喝稀粥,皱褶的脸皮,标志着他一生的愁苦。二强蹲在哥哥旁边,把双手搭在哥哥的大腿上问这个问那个。从打过多少仗,活捉过多少鬼子,一直问到往延安去过没有,见过毛主席、朱总司令没有,他们长的什么模样,是不是跟画的一样······

二强想要知道的事那么多,可是不等哥哥回答完,就又提出新的问题来,让人简直忙不过来回答。大刚正在说毛主席原来的像片很瘦,抗战开始,党中央在延安定居以后,毛主席身体比长征时好多了,最近的像片胖多啦,还是要有革命根据地才行。“你带的手枪呢?”二强突然插嘴问。问毕,还摸摸哥哥的腰带。

“交公了,”大刚说,“既然不能带队伍作战,就交给公家啦。”

“你没有悄悄藏一支小橹子吗?”

“那种小手枪象个玩具,没有多大用处,我从来不喜欢带。打仗缴获了,别人喜欢要,就给别人啦。”

二强不仅失望,而且埋怨起来:

“为什么不给我留一支呢?”

“要那个干啥?真正打起仗来,还是步枪、机关枪顶事。”

“挎着美呀!”

“美什么?”

“干部们挎支土造独决,还美得另一样呢!”

大刚心想,地方干部随身带支手枪时时提防明里暗里的敌人,是工作上的需要,哪是显“美”呀,真是小孩子见识。但他没有说出来,免得打击弟弟的兴头,只连着喝了几口稀粥。二强失望之余,咽了口唾沫:

“哥哥,你不是打过很多仗吗,得过胜利品没有呀?”

“得过。没有把握不打,只要一开火就得大小有些收获。”

“得到的那些胜利品呢?”

“枪炮子弹留着自己用,吃的东西除了慰问伤病员和当地老百姓,剩下的大伙儿分。其它一概交公。”

“你自己不留下个什么的吗?”

“没有。后方机关的同志爱要这个。战斗部队成天行动,嫌累赘,都给后方啦!”

“唉,”二强的语声由失望、埋怨,变成悲哀了,“你就一点儿也没有想到我吗?”

“我没想到这次负伤这么重,竟成残废回家来呀!况且你要那些东西用处也不大。”

“哼,青抗先检阅的时候,身上带件胜利品可神气啦!”

大刚理解地笑笑,就象忽然想起似的,放下饭碗,拐打着到西间从他那绿挎包里取出一把装在精致的短鞘里的匕首。二强急忙接过,拔出鞘来看看,纯钢的尖刀,花梨木短柄,刀鞘是景泰蓝的,还带着根长长的红绿缨缨的穗头。二强端在手上欣赏半晌,最后又用匕首往门框上试了试,真是锋利无比。他高兴极了,问道:

“这玩艺儿是干什么的?”

“听敌工部的同志说,日军大队长以上的官才佩带这种匕首,打了败仗就用这个切腹自杀。”

“是吗?”二强眼睛一亮,重新端详着匕首,“带这把匕首的日本军官儿也是自杀的吧?”

“缴获这把匕首的那一仗,打得好激烈,双方伤亡都很大。究竟那个家伙死了没有,事后也没有弄清楚,反正这把匕首到我手里的时候,刀刃上还有血。”

二强把匕首插进刀鞘里往腰带上一挂,挺挺胸脯,洋洋得意地说:

“好,检阅的时候,叫国梁带着,他是我们青抗先的队长。就凭这玩艺儿也得叫咱们村比赛个第一!”

大刚看着他那得意忘形的神态,也禁不住笑了。

“哎,有国梁的了,还没有我的呢!”二强象忽然省悟似的,又转身去翻挎包,把旧衬衣裤往外一扔,掉出一尊小铜佛。他拿起来左看看,右看看,“嗯,这是什么?小铜佛!金的还是铜的?”

“铜的呗。”

“你带这个干什么?”

“这也是胜利品。日本兵和军官,很多人身上带着这种小铜佛,还有朱砂画的咒符。”

“鬼子带这个干什么?”

“给自己壮胆啊。”

二强气得一扔,骂道:

“迷信!凭这个就不打败仗?”

二强又找出几本油印的书,其中有《雪山草地行军记》。他把书一举声明道:

“哥哥,这本书可是我的了!县青救会正在翻印这本书,还不知道什么时候发下来呢。我们先学学去,到县里比赛的时候,拿讲红军过雪山草地的故事向他们叫阵,一定把他们都赛赢咯!”

二强说着,挎着日本匕首,拿起《雪山草地行军记》,便往外跑。刚跑到门口,又回身拿起那个小铜佛,笑笑说:

“也叫他们开开眼去!”

不料刚转到外间屋,便听见父亲用命令口气说道:

“刷了锅再出去!”

二强答应一声,心里怪后悔,可又不敢不执行。大刚从西间拐打出来说道:

“你走你的,我来刷吧!”

“不用,这点活儿还难住我唠!”

二强说着,抡起炊帚哗啦哗啦几下子就把锅碗瓢勺刷完,放在小柜橱里,然后飞也似地跑了。大刚回西间把屋子整理好,正想找广德叔问问情况,忽然听见院里有人呼雷喊天地嚷道:

“队长,你可回来啦!”

大刚听声音很熟悉,撩起门帘去迎接,只见风门哗啦一开,前后闯进两个人。一个黑黑的、瘦瘦的,头戴洗褪色的军帽,上身穿着多半旧的、抗战爆发后才时兴起来的“二大袄”,下身穿着扎腿的薄棉裤,用根绳当皮带扎着外腰,外腰带上斜插着土造“独角龙”(也叫独出手枪)。他长的个头不高,说话的嗓门却象敲破锣,粗得震耳朵,一双露白的大眼睛瞪乎瞪乎的,倒挺精神、挺威风。他叫姜振兴,“七·七”抗战前在军阀部队里当过多年的大头兵,如今都快到五十岁了。大刚在家乡一带拉游击队的时候,他当队副,所以仍然习惯地称呼大刚为“队长”。游击队整编时他也一同去了,因为年岁太大才打发回家,现任辛庄的武委会主任。另一个高高的,体格魁梧,却表情绵善,眼睛不大,总带着笑容,脸色红润润的,比姜振兴年轻二十多岁。他也穿着二大袄,扎裤腿,圆圆的脑袋蒙着块羊肚手巾,腰里没扎外带,也没有挎手枪。大刚知道他叫杜占元,家住十字街路北一个胡同里,辈辈是种地能手,过日子也心细,向来不贪闲事,怎么跟天不怕地不怕的姜振兴搀合在一起来了呢?大刚正愣神,姜振兴却拿出了军队里的习惯动作:立正、举手敬礼-

“报告队长,占元如今是咱们村的抗日村长,特来看望你!”

大刚也不由自主地举手还了姜振兴一个军礼,连忙转身向杜占元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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