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回我们讲到,梁太太为了勾引卢兆麟,办了园会请葛薇龙唱诗班的朋友到家里玩。她更卢兆麟聊得正投机,乔琪乔过去捣乱,梁太太使眼色叫葛薇龙引开乔琪乔。
她迎着他走去,老远的就含笑伸出手来,说道:“你是乔琪么?也没有人给我们介绍一下。”乔琪乔和她握了手之后,依然把手插在袴袋里,站在那里微笑着,上上下下的打量她。薇龙那天穿着一件磁青薄绸旗袍,给他那双绿眼睛一看,她觉得她的手臂像热腾腾的牛奶似的,从青色的壶里倒了出来,管也管不住,整个的自己全泼出来了;连忙定了一定神,笑道:“你瞧着我不顺眼么?怎么把我当眼中钉似的,只管瞪着我!”乔琪乔道:“可不是眼中钉!这颗钉恐怕没有希望拔出来了。留着做个永远的纪念罢。”薇龙笑道:“你真会说笑话。这儿太阳晒得怪热的,到那边阴凉些的地方去走走罢。”
葛薇龙很漂亮,也可能是她白皙的皮肤,让看惯了岭南黑里俏的乔琪乔觉得新鲜,也可能是花花公子乔琪乔见到女孩就想勾引,葛薇龙主动过去跟他打招呼,他就放肆地上下打量薇龙,言语中很有些撩拨之意。
两人一同走着路,乔琪轻轻的叹了一口气道:“我真该打,怎么我竟不知道香港有你这么个人?”薇龙道:“我住到姑妈这儿来之后,你没大来过。我又不常出去玩。不然,想必没有不认识你的道理。你是在外面非常活动的,我知道。”乔琪乔道:“差一点我就错过了这机会。真的,你不能想像这事够多么巧!也许我们生在两个世纪里,也许我们生在同一个世纪里,可是你比我们早生了二十年。十年就够糟的了。若是我比你早生二十年,那还许不要紧。我想我老不至于太讨人厌的,你想怎样?”薇龙笑道:“说说就不成话了。”
乔琪乔表示对葛薇龙相见恨晚,这段话我没看懂,他说葛薇龙比他早生了20年,所以错过了太长时间?
她再向他看了一眼,试着想像他老了之后是什么模样。他比周吉婕还要没血色,连嘴唇都是苍白的,和石膏像一般。在那黑压压的眉毛与睫毛底下,眼睛像风吹过的早稻田,时而露出稻子下的水的青光,一闪,又暗了下去了。人是高个子,也生得停匀,可是身上衣服穿得那么服贴、随便,使人忘记了他的身体的存在。和他一比,卢兆麟显得粗蠢了许多。薇龙正因为卢兆麟的缘故,痛恨着梁太太。乔琪乔是她所知道的唯一能够抗拒梁太太的魔力的人,她这么一想,不免又向乔琪乔添了几分好感。
葛薇龙眼中的乔琪乔白得没有血色,比卢兆麟纤瘦(卢兆麟可是网球选手)。敌人的敌人是朋友,葛薇龙因为卢兆麟痛恨梁太太,而乔琪乔是可以抵抗梁太太手腕的,因此葛薇龙对乔琪乔有了几分好感。
咱就是说,葛薇龙还是天真了。乔琪乔不是能抵抗梁太太,他只是一个段位很高的浪子而已。我猜,他没有收入也不受亲爹待见,可能一边勾引年轻女孩,一边还要给老女人做鸭,才能支撑自己纸醉金迷的生活。
乔琪问知她是上海来的,便道:“你喜欢上海还是喜欢香港?”薇龙道:“风景自然香港好。香港有名的是它的海岸,如果我会游泳,大约我会更喜欢香港。”乔琪道:“慢慢的我教你——如果你肯的话。”又道:“你的英文说得真好。”薇龙道:“哪儿的话?一年前,我在学校课室以外从来不说英文的,最近才跟着姑妈的朋友们随口说两句;文法全不对。”乔琪道:“你没说惯,有些累,是不是?我们别说英文了。”薇龙道:“那么说什么呢?你又不懂上海话,我的广东话也不行。”乔琪道:“什么都别说。你跟那班无聊的人应酬了半天,也该歇一歇了。”薇龙笑道:“被你这一说,我倒真觉得有点吃力了。”便拣了一张长椅坐下,乔琪也跟着坐下了。
隔了一会儿,薇龙噗哧一笑道:“静默三分钟,倒像致哀似的。”乔琪道:“两个人一块儿坐着,非得说话不可么?”一面说,一面把手臂伸了过来,搭在薇龙背后的椅靠上。薇龙忙道:“我们还是谈谈话的好。”乔琪道:“你一定要说话,我说葡萄牙话给你听。”当下低低的说了起来,薇龙侧着头,抱着膝盖,听了半晌,笑道:“我又不懂你在说些什么。多半你在骂我呢!”乔琪柔声道:“你听我的口气是在骂你么?”薇龙突然红了脸,垂下头。乔琪道:“我要把它译成英文说给你听,只怕我没有这个胆量。”薇龙掩住耳朵道:“谁要听?”便立起身来向人丛中走去。
乔琪乔是情场老手,这时已经开始用花言巧语勾引葛薇龙了。这才第一次见面,可以说,他的追求攻势凌厉。
那时天色已经暗了,月亮才上来,黄黄的,像玉色缎子上,刺绣时弹落了一点香灰,烧糊了一小片。薇龙回头见乔琪跟在后面,便道:“这会子我没有工夫跟你缠了,你可不要再去搅扰我姑妈。谢谢你!”乔琪道:“你不知道,我就想看你姑妈发慌。她是难得发慌的。一个女人,太镇静过分了,四平八稳的,那就欠可爱。”薇龙啐了一声,再三叮嘱他不要去招姑妈的讨厌。乔琪轻轻的笑道:“你姑妈是难得失败的,但是对于我,她失败了。今天她正在志得意满的时候,偏偏看见了我,处处提醒她上次的失败,也难怪她生气。”薇龙道:“你再满嘴胡说,我也要生气了。”乔琪道:“你要我走开,我就走。你得答应我明天我们一块儿去吃饭。”薇龙道:“我不能够。你知道我不能够!”乔琪道:“我要看见你,必得到这儿来么?你姑妈不准我上门呢!今天是因为这儿人多,她下不了面子,不然,我早给轰出去了。”薇龙低头不语。
葛薇龙嘱咐乔琪乔不要去打扰梁太太,乔琪乔得意地说,梁太太在他这失败了。乔琪乔想约葛薇龙出去,薇龙说她不能出去。
正说着,恰巧梁太太和卢兆麟各人手里擎着一杯鸡尾酒,泼泼洒洒的,并肩走了过来,两人都带了七八分酒意了。梁太太看见薇龙,便道:“你去把吉婕找来,给我们弹琴。趁大家没散,我们唱几支歌,热热闹闹。”薇龙答应着,再看乔琪乔,早一溜烟不知去向了。
薇龙四处寻不到周吉婕,问娘姨们,回说在楼上洗脸呢。薇龙上了楼,只见姑母的浴室里点着灯,周吉婕立在镜子前面,用小方块的棉纸蘸了净肤膏擦去了脸上的浮油。薇龙道:“他们请你下去弹琴呢。”吉婕道:“又不知道是谁要露一露金嗓子了!我没有那么大的耐心去伴奏。”薇龙笑道:“没有谁独唱,大家唱几支流行歌凑凑热闹。”吉婕把棉纸捻成一团,向镜子上一掷,说道:“热闹倒够热闹的。那班人,都是破竹嗓子,每个人一开口就像七八个人合唱似的。”
梁太太让葛薇龙去找周吉婕弹琴伴奏。周吉婕正在她姑妈的浴室卸妆。这里我不明白,梁太太的大宅不可能少了客卫,为什么周吉婕要去梁太太的浴室呢?梁太太的房间应该是很私密的,再说一般人也不喜欢别人进自己专用的浴室吧。可能,周吉婕也是梁太太的诱饵之一?梁太太房间进惯了的?
薇龙噗哧一笑,斜倚在门框上道:“你醉了!”吉婕道:“可不是?给他们灌的。”她喝了几杯酒,脸上更是刷白的,只是眼圈儿有点红。薇龙道:“今天这些人,你仿佛都很熟。”吉婕道:“华南大学的学生,我原认识不少,他们逢时遇节举行茶舞会或是晚餐舞,或是野宴,总爱拉扯上我们姊妹,去年我姊姊进了华南大学,自然更少不了我们一份儿了。”薇龙道:“明年毕了业,打算进华南么?”吉婕道:“依我的意思,我恨不得远走高飞,到澳洲或是檀香山去进大学,在香港待得腻死了。”
周吉婕说在香港呆得很腻,想换个远点的地方上大学。
薇龙道:“那乔琪乔,也在华南大学念书么?”吉婕道:“他!他在乔家可以算是出类拔萃的不成材了!五年前他考进了华大,念了半年就停了。去年因为我姊姊吉妙的缘故,他又进了华大,闹了许多话柄子。亏得他老子在兄弟中顶不喜欢他,不然早给他活活气死了。薇龙你不知道,杂种的男孩子们,再好的也是脾气有点阴沉沉的,带点丫头气。”薇龙有一句话到口头又咽了下去,向吉婕笑了一笑。吉婕连忙说道:“是呀!我自己也是杂种人,我就吃了这个苦。你看,我们的可能的对象全是些杂种的男孩子。中国人不行,因为我们受的外国式的教育,跟纯粹的中国人搅不来。外国人也不行!这儿的白种人哪一个不是种族观念极深的?就使他本人肯了,他们的社会也不答应。谁娶了东方人,这一辈子的事业就完了。这个年头儿,谁是那个罗曼蒂克的傻子?”
周吉婕又讲了很多乔琪乔的底细,也不被亲爹喜欢,他做了很多荒唐事,似乎跟周吉婕的姐姐也谈过恋爱。周吉婕还诉苦自己择偶对象很窄。
薇龙倒想不到她竟和自己深谈起来了,当下点点头,啃着手指甲笑道:“真的!我从来没有想到这一层。原来你们选择的范围这么窄!”吉婕道:“就为了这个,吉妙也是一心的希望能够离开香港。这儿殖民地的空气太浓厚了;换个地方,种族的界限该不会这么严罢?总不见得普天下就没有我们安身立命的地方。”说着,眼圈儿红晕更深了一层。薇龙笑道:“你真醉了,好端端的伤起心来!”顿了一顿,又含笑问道:“后来呢?”吉婕不懂,问道:“后来?”薇龙道:“乔琪乔和你姊姊。”吉婕道:“哦,你说的是他们。后来可笑的事多着呢!把姊姊气得不得了,你不知道乔琪那张嘴够多么坏,在外头造了多大的谣言……”一语未完,睨儿敲门进来,说底下在催请了。吉婕只得草草收拾完毕,和薇龙一同下楼,一路走,一路说着话。
周吉婕做交际花做得有点累了,跟葛薇龙倾诉了很多。又说起乔琪乔造了她姐姐很多谣言。
两人在客厅里一露面,大家就一阵拍手,迫着薇龙唱歌。薇龙推辞不得,唱了一支《缅甸之夜》;唱完了,她留心偷看梁太太的神色,知道梁太太对于卢兆麟还不是十分拿得稳,自己若是风头出得太足,引起过分的注意,只怕她要犯疑心病,因此执意不肯再唱了。这园会本来算是吃下午茶的,玩到了七八点钟,也就散了。梁太太和薇龙只顾张罗客人,自己却不曾吃到东西,这时便照常进膳。梁太太因为卢兆麟的事,有点心虚,对薇龙加倍的亲近体贴。
两人一时却想不出什么话来说;梁太太只说了一句:“今天的巧克力蛋糕做得可不好,以后你记着,还是问乔家借他们的大司务来帮一天忙。”薇龙答应着,梁太太手里使刀切着冷牛舌头,只管对着那牛舌头微笑。过了一会,她拿起水杯来喝水,又对着那玻璃杯怔怔的发笑。伸手拿胡椒瓶的时候,似乎又触动了某种回忆,嘴角的笑痕更深了。
葛薇龙很机灵,看梁太太还没有彻底拿下卢兆麟,就不肯多唱歌,怕风头太足梁太太疑心。客人走后,她们姑侄一起吃饭,梁太太因为勾引到了卢兆麟,很开心。
薇龙暗暗的叹了一口气,想道:“女人真是可怜!男人给了她几分好颜色看,就欢喜得这个样子!”梁太太一抬头瞥见了薇龙,忽然含笑问道:“你笑什么?”薇龙倒呆住了,答道:“我几时笑来?”梁太太背后的松木碗橱上陈列着一张大银盾,是梁太太捐助皇家医学会香港支会基本金所得的奖牌,光可鉴人,薇龙一瞧银盾里反映的自己的脸,可不是笑微微的,连忙正了一正脸色。梁太太道:“赖什么!到底小孩子家,一请客,就乐得这样!”说完了,她又笑吟吟的去吃她的牛舌头,薇龙偶一大意,嘴角又向上牵动着,笑了起来,因皱着眉向自己说道:“你这是怎么了?你有生气的理由,怎么一点儿不生气?古时候的人‘敢怒不敢言’,你连怒都不敢了么?”可是她的心,在梁太太和卢兆麟身上,如蜻蜓点水似的,轻轻一掠,又不知飞到什么地方去了。姑侄二人这一顿饭,每人无形中请了一个陪客,所以实际上是四个人一桌,吃得并不寂寞。
葛薇龙在心里鄙薄梁太太,她还年轻,不会藏着心思,嘴角带笑,被梁太太察觉了。她对梁太太并不很生气,可能因为跟卢兆麟只是一点暧昧还没有深交吧,谈不上男女朋友。梁太太以为葛薇龙是因为家里请客很热闹出了风头而开心。
晚餐后,薇龙回到卧室里来,睨儿正在那儿铺床,把一套月白色的睡衣摺好了,摊在枕头上。一见薇龙,便笑道:“那乔琪乔,对你很注意呀!”薇龙冷笑道:“真是怪了,这姓乔的也不知是什么了不得的人,谁都看不得他跟我多说了两句话!”睨儿道:“这个人……虽然不是了不得的人,可是不好惹。”薇龙耸了一耸肩膀道:“谁惹他来着!”睨儿道:“你不惹他,他来惹你,不是一样的么?”薇龙一面向浴室里走,一面道:“好,好了,不用你说,刚才周吉婕已经一五一十把他的劣迹报告了一遍,想必你在门外面早听清楚了。”说着,便要关浴室的门。
睨儿夹脚跟了进来,说道:“姑娘你不知道,他在外面尽管胡闹,还不打紧,顶糟的一点就是:他老子不喜欢他。他娘嫁过来不久就失了宠,因此手头并没有攒下钱。他本人又不肯学好,乔诚爵士向来就不爱管他的事。现在他老子还活着,他已经拮据得很,老是打饥荒。将来老子死了,丢下二十来房姨太太,十几个儿子,就连眼前的红人儿也分不到多少家私,还轮得到他?他除了玩之外,什么本领都没有,将来有得苦吃呢。”薇龙默然,向睨儿眼睁睁瞅了半晌,方笑道:“你放心,我虽傻,也傻不到那个地步。”
吃完晚饭她回房间,睨儿正在铺床叠衣服。睨儿发现了乔琪乔跟葛薇龙走得很近,提醒葛薇龙小心乔琪乔来招惹,乔琪乔的娘早失宠了,乔琪乔自己也不被待见,经济很拮据。
她既然说出了这句话,果然以后寸步留心。乔琪乔并没有再度闯入梁宅,但是每逢她出去应酬,不论是什么集会,总有他在座。薇龙对于他便比初见面时冷淡了许多。她这一向格外在外面应酬得忙碌;梁太太舍得放她出去,却是因为嫌她在家里碍眼。梁太太正与卢兆麟打得火热,知道薇龙和卢兆麟是有过一点特别的感情的,猜度着薇龙心里不免存着芥蒂,因此巴不得她暂时离了眼前,免卢兆麟分了心。
梁太太勾搭上了卢兆麟,怕薇龙在家里碍眼,就放她出去交际。葛薇龙每次出去应酬都能碰见乔琪乔,虽然薇龙对他有些好感,但知道了他的底细,对他避之不及,非常冷淡。
谁知好事多磨,梁太太的旧欢司徒协忽然回香港来了。那司徒协虽然年纪不小了,性情却比少年人还要毛躁,又爱多心。梁太太不愿为了一时的欢娱,得罪了多年的朋友,因将卢兆麟捺过一边,聚精会神的来敷衍司徒协。
不想梁太太的老姘头司徒协回香港了,梁太太知道司徒协脾气火爆爱多心,因此把卢兆麟放在一边,专心敷衍司徒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