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间朝东的紫砂艺术工作间,当阳光把我的影子投进店堂,她就立即敏觉到了,放下手里的竹签刀,下意识地转下转盘,注视着壶身的眼神里蓄满着恋恋不舍。我一点不计较她的眼神,可令我讶异的是她的肤色,三年过去,她的肤色还是那么泛着健康的红润,一点不像整日坐端在泥凳边干活的宅妇。
琥珀色的茶汤,袅袅升腾的沉香,青葱的一盆马蹄草,远处隐隐约约的流水声。一把紫砂壶和一个滤茶杯在她的手里,像是两个听话的侍女,倒腾来倒腾去地,茶汤就落入我的小茶盅里了。我们的话匣子一开就收不住了,三个女人一台戏,二个女人一壶茶。
“你原来常穿的那件木白色的衣服没有这件好看。”我冷不丁地来了这么一句,她讶异了,我呵呵一笑,接着说下去,说她原来在国家级制壶工艺师鲍敏霞那里学壶,中午一边吃着自带的午饭,一边盯着自己正在做的壶坯看,很陶醉的样子,她一下懵懂了,“你早先认识我吗?我怎么不记得你,是不是我记性不好,对不起,对不起啊!”这样拙脾气的女子,这样子摆布茶台的女子,是位懂得艺术生活的女子,她做的茶壶一定拙中见巧。
我们继续着衣服的话题,我说她的这件衣服特别好看,很精致,是网上买的吗,我在商场里没见过的。她羞涩地笑笑,说是自己从网上购买布料,自己缝制的。自己的缝制技术是从婆婆那不经意学到的。看我一脸的佩服样子,很快受到了鼓励,告诉我用这样涂塑料子缝制的衣服,刺不进风,只穿一件就不觉得寒冷,做茶壶的时候,身手灵活。这样细腻的女子,这样朴素情怀的女子,是位勤劳的女子,她做出来的壶一定淳朴秀气。
聊完衣服,聊丈夫和孩子,女人就那一套,我们是俗间女子。她说自己一直有个好的心境。情不在脸的美丑,而在于心的疑惑,再好的物事,眼睛会有看不到的地方,需要观察思考;再好的事情,耳朵也有听不到的时候,需要倾听了解。心疑情一定不美,爱必定不甜。爱需要相互理解体谅,给孩子的心一个安乐,给情一个安宁。这样具有宽容心的女子,这样明事理的女子,她做出来的壶一定线条流畅。
“人到中年,不是万事休。”她微微一笑,说,中年的女子能安分守己,能做着自己喜欢的茶壶,并且以此为生计,使自己有好衣服穿,打扮好自己,能在人前拿得出手,这就是快乐。人的一辈子,心灵总该有个居所,灵魂才能得以安放,无需富丽堂皇、雕栏玉砌,简单不能再简单即可,一茶、一壶,清幽、恬静,能去掉浮躁,抹去沧桑,纯净无暇,我自菩提。
(本文作者:赵雯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