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人传》~第360篇
阮元评价奚冈:六法之外,隶古、篆刻靡不精妙,诗抒写性灵文/卢秀辉
奚冈(1746—1803)原名钢,字铁生、纯章,号萝龛、蝶野子,别号鹤渚生、蒙泉外史、蒙道士、奚道士、散木居士、冬花庵主,原籍歙县(今属安徽),寓浙江杭州西湖。

奚姓是中国历史上记载的第一个姓,但是,在华人圈,奚姓却未列入前一百大姓。奚姓最早出现于大禹时代,大禹治水时,有个叫奚仲的人发明了车子,解决了治水过程中的诸多问题,有力地促进了大禹成功治理水患。古书有载:“大禹治水,奚仲造车”。
奚氏一姓,有个著名的堂联:
文房居三宝;
西冷占一家。
五代时,易水(今属河北省易县)人奚超、奚廷珪父子,是制墨的工匠。因战乱,避祸于歙州(今安徽省歙县)。因为环境变化,父子二人总结了制墨的经验,发现歙州当地的松林,是制墨的极好原料。他们精选用料,改进配方及制作工艺,制造出了“坚如玉,文如犀”和“丰肌腻理,光泽如漆”的优质“廷珪墨”,“廷珪墨”浸泡在水中三年不坏。“廷珪墨”与一个人有关,南唐李后主李煜。
李煜得到“廷珪墨”后,大为赞赏,,封奚超为墨官,被赐以“国姓”李氏。“廷珪墨”也被称为李墨,一时“黄金易得,李墨难求”。名扬天下,几成神话。李墨如此名贵,引无数人称道,他的“廷珪墨”与“澄心堂纸”、“龙尾砚”并称文房三宝。上联“文房居三宝”典出奚廷珪;下联“西冷占一家”,则说的是清代书画家、篆刻家奚冈,他为“西泠八家”之一。歙县奚氏,起自奚超、奚廷珪父子。
与其说奚冈是歙县人,不如说他是杭州人。他原籍歙县,而他一直居住在杭州西湖。奚冈启蒙早,学书在大人的指导下,也另开蹊径。他和一般的孩子不一样,不是按部就班的在少年时期死磕楷书和应试用的“馆阁体”,而是在隶书上发力,而那时他才九岁,就能作隶书了。当然,他的行草出入于欧、赵之间。稍长,于行、草、篆、隶,无一不精,尤其以古隶为长,笔意超逸,高出当时的同一类作隶的人。奚冈一生不应科举,被举为孝廉方正,固辞不就。孝廉方正为清代特诏举行的制科之一,仿汉朝时的任官举荐制。清朝雍正以后,新帝嗣位,诏直省府、州、县、卫各举"孝廉方正",被录后赐六品章服,候补召用。奚冈当时主攻绘画,以画养家,兼带卖字鬻印。四十岁以后,曾游日本,名声更加响亮,益水涨船高,画酬也比寻常画家高出了很多。奚冈虽性格孤僻,但为人豪爽,尤其表现在饮酒上,被人戏谑的称为“酒狂”。奚冈《陈春渠先生过冬花庵话旧》,诗云:
载酒红桥赋柳枝,廿年回首不堪思。
图书已散江淹宅,荷芰应荒山简池。
往事孤云无定迹,旧交寒竹有真姿。
知君老去情多感,不敢临风诵此诗。
乾隆最后一次巡游江南时,奚冈三十岁,他当时画名已经很盛了。浙江官员为迎接乾隆,特派人请奚冈前去行宫作画,被奚冈找了个借口拒绝了。差官一怒之下,派人执械将他押至行宫。奚冈坐在那三天不动一笔,官员亲自与他对话,奚冈回答道:“焉有画而系之者?头可斩,画不可得!”当时,官方的幕僚中藏龙卧虎,有人十分钦佩他这种勇气,称赞道:“尔非童生,乃铁生也。”这件事,也被幕僚们周旋了过去。此后,奚冈便以“铁生”为号。
他为人孤僻,不喜与人交往,从来不谒官府与官家交往,仅与黄易、陈鸿寿、陈文述、屠倬等一帮圈内关系较好的人相交往,接触面不广,比较狭窄。阮元对奚冈极为敬佩,在任浙江巡抚时,欲见他一面,奚冈也不肯予应,阮元感慨道:“铁生亦布衣,为诗人兼精山水花卉,性孤介,不谒长官,予在浙七年,未见其人。”
阮元在当时的中国读书人中很有影响,他独创性地提出了书法的南北论,震动书坛,天下文人都以与阮元相交为荣,而奚冈的朋友圈都是与阮元有交往的人。不过,奚冈虽不与阮元交往,但是,阮元索画,他还是肯应酬的,曾为阮元画《虹桥话旧图》。乾隆六十年十月,阮元就任浙江,过扬州时友人借虹桥净香园为其饯行,感其事,阮元嘱奚冈作画,阮元说:“是日寒雨满湖,未及平山而返,故余留别诗有‘旧雨今宵联舫听,暮云明日隔江飞’之句,奚铁生为作《虹桥话旧图》。”奚冈《湖上晚归》,诗云:
晚来湖上景,浑似雨中看。
云气沈山黑,烟痕带水宽。
磬清知寺近,镫远到城难。
荡漾凭舟子,孤吟吾自安。
阮元比奚冈小十八岁,很尊重他。知道奚冈生性孤傲,不欲与公门中人相攀,阮元也不强与之见,一切随缘。阮元是个达人,虽然,他完全可以利用各种手段达成他的心愿,他偏不为。阮元对奚冈的评价也高:“六法之外,隶古、篆刻靡不精妙,诗抒写性灵,超然绝俗如其人。”当时奚冈最好的朋友陈鸿寿追随阮元,在阮元幕府工作。所以,阮元有请奚冈绘画、写字、刻印之类的事,仅需陈鸿寿出面,奚冈无不应承。
奚冈篆刻,私淑丁敬,与丁敬的高弟黄易交往密切。俩人年龄相仿,意气又相投,都是诗书画印的高手,又同住钱塘。故常常在一起切磋技艺。奚冈坦诚地对朋友说道:“友人黄易诗翰固妙,而画不如吾。石刻一道,吾实不如易。”当朋友把奚冈的评价告诉黄易时,黄易也说道:“余为奚九作印,亦不敢率应,赏音难得,固当如是。”二人惺惺相惜,互引为知已,故都珍惜对方。
奚冈集印、画、书于一身,但他首先是一位画家,他为了专于绘事,晚年息刀不再篆刻。就是不再从事篆刻,他仍然是“西泠四家之一”,尽管他被赵之谦批评为“心动手不到”。当然,赵之谦批评他、更是怪他怎么息刀呢?尽管他晚年息刀,但丝毫不影响他在中国篆刻史上的地位。他最后以绘画,与乾嘉间的方薰、汤贻汾、戴熙并称四家。著有《冬花庵烬余稿》、《蒙泉外史印谱》。奚冈《同余慈柏徐秋雪汤点山游韬光》,诗云:
老衲石林迹,诗禅直到今。
乱泉双涧落,修竹四山阴。
出世消尘劫,频过长道心。
同侪多胜概,吾独怅幽襟。
奚冈绘画作品的主题无论是山水还是花卉都可以说是精妙之作。花卉有恽寿平气韵,兰竹亦超尘脱俗,山水则从娄东派人,而于沈周、文徵明、董其昌诸家用功甚勤,并遍涉黄子久、王叔明、倪云林、吴仲圭各家,遂以潇洒自得为宗,与当时模四王者不同。奚冈的山水画初学董其昌,继而临摹黄公望、倪瓒、王蒙、吴镇四家之作,其中更多的是临摹王蒙,在晚年时形成了自己沧桑郁沉的绘画风格。奚冈的绘画语言更多的是沉着厚重之风,画面线条与其隶书笔法契合,皴染之法淡墨短线且繁密。这种风格的出现,与其兼擅书、画、篆刻有关:能把三者相互融通,且着重表现在精神气韵上。
奚冈画名、印名太著,掩了他的书名。他的篆刻,师法丁敬,并有发展,风格清隽,为浙派印人之杰出者。奚冈印风冲和拙质,典雅秀逸但拙与逸不及丁敬、蒋仁,但雅高于丁、蒋、黄。奚冈《游宝石山》,诗云:
我登宝石山,山瘦削寒碧。
巍然窣堵坡,天半卓孤立。
回飙荡空林,霜叶鸣策策。
侧步怯危梯,逼面起苍石。
赏奇心固幽,造极境忽辟。
属目送飞鸿,烟江一痕隔。
冉冉空中云,转瞬已无迹。
浮生正如斯,胡为苦行役。
不若来山中,优游惬所适。
醉卧苍松根,不知烟磬夕。
奚冈所处的时代,是隶书重振的时期,名家倍出,争做时代的弄潮儿,碑派正在孕育着复兴。奚冈在《金石癖》一印的边款刻道:“作汉印宜笔往而圆,神存而方,当以《李翕》、《张迁》等碑参之”。行书也出现了以隶破之,篆刻创作也受隶书的直接影响。他的书法在帖学方面有很深的功底,年轻时楷摩欧阳询、褚遂良和赵孟頫,后又借鉴二王和孙过庭,所以他的行草书写的十分儒雅、端庄典雅,清新秀丽,透着潇洒真率。尤其作于画上的题款,书法别具匠心。他的楷书带有拙意,与金石互为影响。尤其是小楷,书学倪云林,较倪更为劲健。
隶书是奚冈主打书体,他于此用功最勤,并将之大量用于篆刻边款的创作。边款一道,至此已为“浙派”大振。“以书入印”是奚冈一贯的主张,他在印款中曾说道:“印泥、画沙,鲁公书法也。铁生用以刻石,一洗宋、元轻媚气象”。
卢秀辉有《为奚冈铁生歌》一首,诗云:
贫也不入幕,孝廉亦拒却。
官家无缘做,湖上叹声吁。
情深入前古,自甘前人虏。
汉月儒士风,书画醉歌舞。
孤者独为颓,诗雅瀚海回。
难将斗酒间,素雪嘉树台。
昔我高山峻,怜吾川水问。
萧瑟悲哉来,看花在前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