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风:清平乐

admin 2025-05-28 134人围观 ,发现26个评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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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对韫玉公子死缠烂打了两年。

终于有一日,他的贴身护卫面色铁青出现在我面前:「我家公子说要娶你。」

我呆愣半晌,等他把话说全。

取我什么……狗命吗?

我不明白,韫玉公子才色双绝,如明月高悬,他犯了什么罪,要娶我这样一个无才无德的乡野村妇。

虽说还有几分美貌。

1

初春二月,青黄不接,家里马上就要断了粮。

我来到镇上,第二次售卖自己。

第一次来时,我耍了些心机,给妹妹霜序涂了一脸黑泥,让她站在旁边,陪衬出我的美貌。

结果失败了。

原本来买我的人一眼相中了霜序。

他盯着霜序的胸脯两眼放光:

「我要这个,加钱也行!」

被我一拳打飞。

回家的路上,我看了看霜序身上那件已经穿小了紧绷绷的衣裳,给她买了件宽大的新衣。

原本就穷得叮当响的家境更是雪上加霜。

霜序小我一岁,不沾荤腥,却生得水灵丰盈。我一天半斤羊乳,喝得个子蹭蹭长,胸前却依旧干瘪。

这世界就是如此不公。

我咬牙切齿。这一次,抱着必胜的决心,在胸前揣了两个馒头。

兵行险着,果然奏效。这次我很快就入了一位老爷青眼。

我学着霜序的样子低眉顺目,讨价还价的嘴却分寸不让。

最终说定,十两银子,我将自己卖给老爷做妾。

正要交接银两,却被一只修长有力的手捏住了手腕。

抬头一看,眼前人一身玄色衣衫,长腿蜂腰,面色冷峻。

正是韫玉的贴身侍卫路放。

「半个月前还在围追堵截我家公子,这么快就另觅门路了。」路放一脸讥讽。

「这不是马上就要年满二十,过了二十岁,就卖不上好价钱了。」我讪笑。

「我家公子说他娶你,五十两银子。」路放冷冰冰地将一包银子砸在我手上。

我脑袋轰鸣,如被雷劈。

路放拿五十两银子买我,甚至不是他自己,是他金贵的公子。

我死缠烂打了两年的韫玉。

2

大祁国广袤的土地上,有一座不知名的高山,叫小云山。

小云山脚下有个不知名的寨子,叫小云寨。

寨子里人人皆知,那个瘦高同麻杆一样的采药女桃凝,恋慕山上隐居避世的有钱公子韫玉。

有财有貌,恋慕他不是很正常吗?

虽然我连他的正脸都没看清过。

我妹妹霜序生得美丽,却是个瞎子。

弟弟腊冬身强体壮,却是个哑巴。

这样苦命的孩子,爷爷一辈子捡回来十几个。

我被捡回来时是个瘸子,虽被爷爷医好了,却肩不能扛,手不能提。

小云寨被群山遮蔽,几乎与世隔绝,在这里挣钱的门路太少,我摸索了几年,最后绝望地发现,只有嫁个有钱人,才能养活爷爷和弟弟妹妹们。

于是我盯上了山上那座一看就价值不菲的大宅子。

是的,早在韫玉搬来之前,我就已经将自己许给了这宅子的主人。

可我没料到,这宅子的主人还如此貌美,翩若谪仙。

竞争对手肉眼可见的多。

我很苦恼,日日夜夜翻来覆去琢磨,如何提高自己的竞争力。

尝试过很多办法。

比如摔在他路过的地方,等他英雄救美。

往他家里放蛇,待蛇一得手,便好冲进去美救英雄。

但从始至终,蛇和我都没得手过。

第二十七次被路放拎着脖梗子丢出来时,我心态彻底崩了,抱住他的大腿猛哭:

「要是公子实在看不上我,大哥你娶我也成!」

人人都说山上的韫玉公子漏漏手指缝就够普通人家吃二十年,不能嫁给这宅子的主人,嫁给这宅子的护卫也行啊!

何况这护卫身姿矫健,一只手就能丢出我半里地,带回家劈柴担水一定不在话下。

路放被我气得脸红脖子粗,结巴半晌,扭身回去重重地关上了大门。

不会吵架的样子也很适合做腊冬的大舅子。

真是天不遂人愿啊!

我悻悻而归,当晚便决定,不能耽误下去了,我得趁着年华正好,赶快把自己卖掉,换点银两让家人填饱肚子。

至于我自己,我既耐打,又通药理,要是被买回去挨打,打轻了我忍得了,打重了便下药放倒他们,伺机逃跑。

我算到了一切,却没料到,在我对韫玉公子发起二十七次攻势均搞砸,山穷水尽去卖身之时,韫玉公子却出手买了我。

老祖宗说的精诚所至金石为开,诚不欺我!

3

我与韫玉成亲了。

盖头被挑起时,我第一次见清楚他的脸。

一身大红喜服,衬得他唇红齿白。长眉微挑,眼眸深邃。是一张极好看的脸。

却写着来者不善。

「夫人。」他捏起我的下巴,笑得眉眼弯弯,「如愿嫁给我,你欢喜不欢喜?」

「欢喜,自然欢喜。」两个人骤然变得这么亲密,我有些尴尬。

「听说夫人对我一见钟情,仰慕许久?」

「是有两年了。」我心虚道。两年了……我垂涎他的豪宅。

「夫人既然设计二十八回与我偶遇,为何半途而废?」

「二十七回。」我纠正他。

「二十八回。」他很坚定。

行行,你说几回就几回。

我没有心思同他争辩,因为我发现不知何时,蜡烛已经被他熄掉了。

而我也不知何时,坐在了他的腿上。

我口干舌燥,坐立难安。

清冷月光下,韫玉目光灼灼,伸手来剥我身上的衣服。

那双手指节修长,剥衣服的动作出奇地熟稔。

不像是第一次剥姑娘衣服。

我的脑子在一片混沌中想得更加杂乱。

「不劳烦公子,我自己来吧!」我急忙说。

「叫我什么?」

「夫……夫君。」

「好,你自己来。」他笑眯眯松开我,又反手开始剥自己的衣服,一件又一件。

什么公子如玉,霁月清风,我怎么越看越不像呢!

见他把自己剥到只剩一层中衣,我终于忍不住跳起来,按住了他的手。

「等一下!」我攥紧他即将大敞的衣领,「幸福来得太突然了,我总觉得自己在做梦,能不能容我缓一缓?」

韫玉深深地看了我一眼,突然哈哈大笑:「娘子思慕我的方式,原来是叶公好龙?」

我笑得比哭还难看,绝望地意识到,自己好像刨了个大坑。他娶我,大概是被我戏弄久了,来报复的吧!

「在你眼里,我和那个十两银子买你的老头有什么区别?」韫玉目光灼灼地看着我。

「不一样,你出的价钱高多了。」

韫玉沉默了。

我偷瞄一眼他的脸色,冰冷铁青,感觉自己这句话似乎说得不太妥当。忙又找补了几句:

「而且你家底丰厚,又丰神俊朗,天上有地上无,哪个姑娘不想嫁这样的如意郎君呢。」

我搜肠刮肚一顿猛夸,他脸色也没有缓和,似乎并没有听到想听的答案。

却也没有再为难我,只是冷冰冰地丢给我一床薄被,让我睡在他的床角。

初春的小云山夜间还有些料峭,我裹着那床薄被,心灰意冷,冷上加冷,睡得很不安稳。

睡梦中似乎被谁捞了过去,周身传来阵阵温热,我像抓住了救命稻草,贪婪地攀附上去。

又不知是谁在我耳畔低低地叹了一声。

「这一次,我定好好护你周全……」

4

醒来时,韫玉已经出门了。

我焚香沐浴,十分虔诚地巡视了这栋我心仪了许久的宅子。

偌大一个院子,大片竹林在山风中沙沙作响,衬着白墙,清雅不俗。

韫玉他品位倒是怪好的。

服侍我的王妈妈嘴巴很松,话又很密,几天时间,便倒豆般同我讲述韫玉的起居作息,饮食习惯,兴趣专长,日常禁忌,林林总总。

「公子才色双绝,提亲的人该踏破门槛,为什么一直未曾娶妻?」我心中疑惑。

王妈妈叹了口气,讲了一段韫玉的桃花史。

据说韫玉少时,在院外作画,终于要画成了,却有一女子的纸鸢从空中坠下,掉进了他的砚台中,一滴墨溅在了画中女子的脸上,将画废了。

韫玉带着怒意抬头,看见闯祸女子的脸,却怔住了,一句重话都说不出,只匆匆折起画卷离开了。

此后便如着了魔,为了那女子险些丢了性命,至今仍受病痛折磨,只能搬到这山中避世静养,也耽误了婚配。

听说过美貌能当饭吃,没想到关键时刻还能保命。我心道,若是他当时抬头看见的是我的脸,会不会怒从中来,当场将我的脖子拧断。

「那女子后来如何了?」

「谁知道呢,兴许是死了吧。」

我对这答案十分满意,看样子是段孽缘,即使那女子没死,也大约是老死不相往来了。

白月光的杀伤力,谁不忌惮呢。

韫玉常常把自己锁在书房,不知在忙些什么,似乎很是厌弃我。

我大人有大量,并不同他计较,只专心学着做一个能与人平淡长久过活的妻子。

他喜欢待在书房,我便文绉绉地同他讲话,营造处处是书香的家宅氛围。

「今日风急天高猿啸哀,夫君出门宜加衣。」

「夫君,你看这空山新雨后,我们何不携手去踏春。」

夫君是叫得越来越顺口了,韫玉的嫌弃的眉头却越蹙越深。

他饮食喜清淡,看见油腥就皱眉头,可身体底子又差,吃得太清淡补不了身体。

我便挑拣些温补的药草,调配着口味做些鲜肉杂菌的锅子,仔细地撇去油汤,保证一点油花都看不见。

王妈妈看得啧啧称赞:「夫人虽长得匪里匪气,做起细活来还真是当仁不让啊。」

讲话风格也被我带跑偏了。

几天的菌肉锅下肚,韫玉冰封的脸色渐渐消融,眼里的戾气也不见了。

这天夜幕初降,四下无人,他深情款款引我进了一间暗室,神神秘秘关上了门。

我这些天其实已经做好了要与他行房的心理准备。

虽说来得有些突然,尚且可以从容应对。

便在黑暗中闭起眼睛,小鹿乱撞地等着。

他却忽地掌起了灯。

见我一脸扫兴,韫玉戏谑地问:「夫人是在期待什么?」

「……」

他脸上的笑意更深,与白天冷冰冰的样子不似同一个人。

扫兴归扫兴,韫玉办事,真是从不让人失望。

待我看清这间密室,其中金石玉器,古玩字画,房产地契,陈列得满满当当,晃瞎了我的狗眼。

他将暗室钥匙交到我的手上:「我的全部家当,今后就交与夫人打理了。」

我瞠目结舌,这么快就把全部家当托付给我,他一定是……

很爱他的财物吧。

所以一刻也等不得,急需有人来帮他看护。

我吞了吞对宝物垂涎的口水,小心地收下钥匙,一个铜板都不敢乱碰。

地位尚且不稳,还需从长计议啊。

5

路放结束了他神秘的任务回来了。

这些日子,我被王妈妈吵得头晕,乍一见到话很少的路放,觉得十分亲切。

他在磨他心爱的刀,我便坐在他旁边看他磨心爱的刀。

路放看了我一眼,不动声色地往旁边挪了挪。

他们男子,就会故作有分寸。

我有一搭没一搭地和他聊天。

「路放,我有一事百思不得其解。」

「问。」

「这宅子每个人都很静默,怎么会有个这么活泼多话的王妈妈?」

「王妈妈是公子专门从城中的府邸接来的。公子不喜聒噪,却怕你闷。」路放继续磨他的刀。

「哦。还有一事。」

「问。」

「这两年我刻意接近公子,是不是被你丢出去过二十七回?」

「……」

「可是公子说,有二十八回。」

韫玉长着一张一看就聪明的脸,他既有心记了次数,我不太相信他会记错。

可我每回都要写总结,仔细剖析失败原因,以便下次一举得中,所以我也不会记错。

路放停止磨刀,用鄙夷的目光看向我:「有一回我没来得及出手,你自己被药草毒倒了。」

我恍然大悟。

那是在韫玉搬来这里之前,我刚刚盯上这栋宅子,常在这附近采药,顺便寻找机会。

有一天,遇到了一个被蛇咬伤的男子。

在小云山上混了这么久,我自然一眼就看出来他中的是哪种蛇毒,应该用什么药草来解。

但我没把握的是,药草的用量应该是多少。

这都要怪我爷爷。那几年我迫切地想有一技傍身,也好养家糊口,想的第一条出路就是学医。

然而爷爷直摇头,说我在医学方面悟性不足,下手又狠辣有余,从不给我机会亲身实践。

我读完了家里所有的医书,却苦无无法实践。自己偷偷动手,成功医死了家里的两只鹅和一群鸡,此后便再也没有东西让我实践了。

捡到这位中毒的男子,我大喜过望,麻利地从背篓里翻出药草给他医治。

我嚼着草药,想到了被我毒死的鹅和鸡,它们何其无辜。眼前这个可是活生生的人,必得小心再小心。

于是便小心翼翼给他敷一点药草,等一会看看人没事,再小心敷一点。

如此小心翼翼救治了半晌,他的毒解了,我却头晕目眩,一头栽了下去。

草药在口中的时间太久,我把自己放倒了。

事后我很懊恼,很想带这名男子带给爷爷看,展示我可以成为一名医者的潜力,却再也没寻到。

经路放一说我才知道,那被蛇咬伤的男子竟是韫玉。那日他一身麻衣斗笠,寻常村民打扮,与现在翩翩贵公子的模样全然不同,我没认出来也实属正常。

难怪后来我放的蛇再也没得手过,他吃过那次亏,自然要好好防范。

我突然灵光一闪:「路放,这么说来,公子他娶我,会不会也是感念我那次舍命相救?」

路放看我的神色更加鄙夷:「难不成你觉得是凭你的姿色?」

稳了稳了!我心中大喜。

有了这层缘由,我这个夫人也算当得师出有名了!

我立刻冲回房中,心安理得地包了一包银两珠宝交给路放,托他带去我家里交给腊冬。

同时捎去的还有书信一封:

【汝等今后花钱,放开点手脚!】

路放:「……」

6

次日清晨,我起得格外早,和王妈妈一起煮粥。

透过氤氲蒸汽,见韫玉在竹林中坐着看书,白衣窄袖,君子端方。

路放在一旁练功,春寒露重,他却裸着上身,举着两桶水一动不动地扎着马步。

我看一眼姿容无双的韫玉,再看一眼矫健挺拔的路放,心里说不出的熨帖。

伸手挥走眼前的蒸汽,想把路放的腹肌看得更清晰一些,却见韫玉正凶巴巴地瞪我,并反手将衣服丢在了路放身上。

我深感遗憾,便问王妈妈:「路放每日都这个点起来练功吗?」

王妈妈说:「他平日都在后院练刀。像眼前这样的练功,今日这是第二回。」

「第二回?」我疑惑不解。

王妈妈说:「上一回是你在门口哭着说公子不娶你便让路放娶你。」

我略一揣摩,明白了。这一回,想必是因我昨日拉着他说了那一阵子的话。

韫玉这个外表光鲜实则小心眼的……醋坛子!

那边的醋坛子却放下书,朝我招了招手。

我忙屁颠地跑过去。

韫玉笑道:「你整日这么无所事事,会不会过得很无趣,就不想修习一门学问吗?」

我一脸慈祥地看了看他和路放:「不想,我们仨一起把日子过好了比什么都强。」

路放吓得水桶都掉在了地上,慌忙逃窜:「不关我事,别带我。」

韫玉神色淡淡,颇有几分认真道:「若有一日,我们都不在这里了,你仍旧要像以前一样靠自己过活,没有一技傍身,你要如何生活?」

我不懂韫玉为什么要做这样的假设,大约是因为他身体不好,怕我早早守寡吧。

我说:「从前我倒是想学医,可爷爷说我悟性太差。我悟性着实很差,医死了家里所有的鸡和鹅。哦,你是我唯一医好的人。」

韫玉:「……」

晚饭后,韫玉突然问:「你觉得路放的功夫怎么样?」

我说:「自然是出神入化,神勇无双。」

韫玉拉起我:「跟我来。」

我跟着他穿过竹林,来到了路放的卧房外。他朝我比了个噤声的手势,小心翼翼在窗户纸上戳了个洞。

我惊呆了。

皇天在上,厚土为证!我真是被自己的亲夫君拉来,偷窥别的男人房间的!

韫玉让我凑上前,只见屋内一灯如豆,路放正一脸冷峻地擦着一把寒亮的匕首。良久,他突然砰地一声仰躺在床上,崩溃地嚎:「烦死了,这个人真的太难杀了!」

回去时,我沉默了一路,韫玉却一路谈笑风生:

「你看,就算是外人眼里百发百中的杀手,其实也有不自信的时候。」

「不必过于神话别人,看低自己。那些看起来很厉害的人,其实大多也水得很。」

「你学医的悟性我看也不差,你若想学,便拿我来试,我身上毛病多。」

后来我常想,韫玉可真是个妖孽,他只用了这么一招,便毫不费力地让我重新建立了信心开始埋头苦学,同时把路放在我心目中的光环彻底粉碎了。

一箭双雕啊!

7

时光荏苒,珠流璧转。

韫玉每天仍然有忙不完的事情。

路放照旧常趁着夜色翻墙而出,带着血腥而归。

我的医术也度过了混沌期,渐入佳境。

去镇子上采买时,也不免听到一些外面的传闻。

比如魏皇后的哥哥魏国公府上又遭了贼,国公爷咬着牙加价,守卫换了一批又一批,仍拦不住贼人闯入,至于丢了什么,国公府却讳莫如深。

再比如当朝太子痛失太子妃六年,至今无法释怀,每每替他另选太子妃,太子都要掩面而泣,将人打出东宫,其长情令人动容。

哪怕只是听见这些人的名字,都会令我呼吸一滞。

山上日子幽静太平,唯一不好的就是王妈妈常去韫玉那里告状,控诉我又偷偷吃了她细心养了半年刚会下蛋的鸡。

我身为夫人,吃几只鸡怎么了呢?真是大惊小怪。要不是怕外面买回来的不是正宗散养走地鸡,我才不吃她的。

好在韫玉听了并不苛责我,只是笑着说:「是长肉了,鸡没白吃。」

后来,后院里突然就冒出好多只鸡,还有鸭和鹅,叽叽嘎嘎叫唤个不停。

路放以为是我养的,又去向韫玉控诉:「夫人养的那些家禽太吵了!早上吵我睡觉,傍晚一地鸡屎,我练功都无处下脚。最烦的是晚上,每当我翻墙夜行,院里便鸡飞狗跳,这和敲锣打鼓告诉别人我又要出去杀人越货了有什么区别?」

韫玉笑得扶额:「倒是没想到这些。那便去求夫人,将这些家伙快些吃完吧。」

连着吃了半月的鸡鸭,觉得山上空气中都散发着肉香。

这日午后,韫玉刚出门,我找了张躺椅安置在竹林外,泡上一壶茶,想要解解腻。

一个姑娘却踹门而来。

姑娘一身明艳衣衫,眼神倨傲,身后还跟着个一看就不好相与的婆子。

一看就是官宦人家千金小姐的标配。

姑娘用睥睨的眼神打量着我,像只傲娇的孔雀:「传闻玉哥哥在这金屋藏娇,我还不信,竟是真的。我还当藏了个什么绝色大美人,也不过如此嘛!」

我并未起身,也睥睨地上下打量了她一遍作为回礼。

是个美人,但要如王妈妈说的那种让韫玉在盛怒之下仍然无法发作的美,似乎还差了一截。年龄似乎也不是很能对得上,这姑娘一脸幼态,显然年岁不大。

姑娘被我无礼的眼神惹炸了毛:「粗鄙无礼的乡野村妇!不过仗着自己有几分美貌,也敢勾引玉哥哥!」

这姑娘看着嚣张,却不是个会吵架的,怎么能一上来先肯定对手的美貌呢,真是令人平添信心!

我挺直腰板,准备将她骂哭。

「家里没人教过你,到别人家登门造访要先自报家门吗?不然等会万一失手打死你,都不知道去哪家报丧。」我不紧不慢道。

「我爹爹是当朝宰辅,你敢碰我,看我爹爹不扒了你的皮!」姑娘气道。

宰相宋良平与楚阳长公主生的小丫头,名唤梨湘。

我内心像被什么东西击中,软软地碎了一个角。

那时她刚及总角,我也曾牵着她,穿过初秋温柔的细雨,去买那刚出锅的桂花糖。

再看眼前这个蛮横的姑娘,便也顺眼了。

「便是我一个乡野村妇也知道,当朝宰辅宋良平最是贤德清正,若是知道你此番为了一有妇之夫登门挑衅,出言羞辱人家妻子,回去扒谁的皮还不一定。」我笑吟吟道。

小梨湘叉起腰,怒目圆睁:「玉哥哥惊才绝艳,一纸丹青千金难买,你摸摸良心,自己识得几枚大字,也配以他的妻子自居!」

「诗书文墨我不在行,但我擅长用药啊。」我慢悠悠躺回椅中,翘起二郎腿,「你有没有觉得自己脸上热辣辣,像被扇了耳光?」

她一愣,随即捂住自己的脸。

我懒散散地摇着扇子:「真是不好意思,刚刚不留心,失手撒了点浣花粉,别紧张啊,此物无毒,但像小姐这样娇滴滴的脸碰到此物却容易起红疹。解也简单,一个时辰内服用清心散,七七四十九日不要见太阳便可,不然可要变麻子脸了。」

「你……」她指着我,大约将所有恶毒的辞藻在脑中过了一遍,最终还是因为教养咽了回去。

教养这东西,很多时候,真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我看看日头:「一个时辰,现在下山,刚好来得及。」

「你不要得意!纵使你诱骗玉哥哥与你成亲又怎样?玉哥哥贵为皇子,未过六礼,未在皇室宗祠三拜九叩,你最多只算个外室!」梨湘气鼓鼓抛下一句话,扬长离去。

我似被当头浇了一盆冰水,浑身僵冷。

让我同样如坠冰窟的,还有她身后的婆子离开时深深望向我的目光。

这些日子,我自然看得出来韫玉并不是什么闲散公子。

也暗暗想过他或许是个不世出的谋士,甚至哪位大人安插在这里的探子,却没想过他会是皇子。

祁王爱美人,因此子嗣不少,身体差到需要离宫避世的却只有一个,便是那位以善良恭谦闻名的七皇子。

8

大祁国皇子虽多,但储君人选却早已板上钉钉。

皇后魏氏家族显赫,战功累累,又顺利诞下了嫡子,一切名正言顺,嫡子才刚呱呱坠地就被立为太子,只等安稳长大成人,便可以接他皇帝老子的衣钵。

因此,其余皇子多多少少显得有些多余,自幼丧母的七皇子更是存在感很低。

但这位七皇子却在六年前,闷声干了一件大事。

那些年,南疆刚刚平定,不是那么太平,还有一些死士拼命折腾,无非是伤人一百、自折一万的营生,也没人放在心上。

直到六年前,才出了一个有出息的细作,混进了大祁皇宫,给太子下了一种很邪门的蛊毒。

这蛊虫极刁钻,白天沉寂,入夜苏醒。寂静的夜里,中蛊者能清晰地感知到蛊虫啃噬自己的四肢百骸,吱吱作响。巨大的疼痛和精神折磨常令人未死先疯。

祁王急了,使尽手段遍寻解蛊的方法,却无人能解。

眼见太子夜夜凄厉痛哭,魏皇后红了眼,命人屠戮南疆各部,逼问解蛊的办法。

不知杀了多少人,终于有一个部族首领颤颤巍巍献上了一只黑油油的罐子,说罐中养的是一只沉睡百年的蛊王,以生人血肉饲喂让蛊王苏醒,可以压制寻常蛊虫,或许能解太子之苦。只是饲蛊王的人,大约是活不过三十岁的。

或许能解,那便是或许也不能解。

与太子的命相比,普通人性命贱如蝼蚁,纵使只有一线希望救太子,牺牲再多蝼蚁之命又如何?

那部族首领说,以肉身饲喂蛊王的人,需与太子血脉相融,心意相通。

这项任务,便毫无悬念地落在了年幼的太子妃身上。

太子妃江怜,时年十四岁,是已故护国大将军江尚的遗孤。

江尚将军一生戎马,戍卫国土,深受百姓爱戴,却在南疆一场战乱中殒命。

丧仪上,祁王抚着大将军遗体痛哭:「大祁子民安居乐业是汝用性命换来的,汝且放心去,汝之血脉将与大祁国君同享万民叩拜、香火百代!」

于是,大祁下一位国君还未正式认定,皇后却已定下了江家的孤女江怜,作为太子妃养在宫中多年。

据传,听闻可以以身饲蛊救太子殿下,年仅十四岁的太子妃当仁不让,当即表示愿意与太子提前成亲,救太子于水火,保大祁国脉无虞。

可后来,这件顶顶功劳的大事,太子妃却没干成,被七皇子捷足先登了。

七皇子与太子是骨肉手足,自然血脉相融。

听闻七皇子主动舍身救了太子,祁王大喜。

这些年自己忙于开枝散叶,宫中皇子多到他自己都记不太清哪个儿子是哪位美人所生,自然更没有精力去好好栽培这些儿子。

虽没有好好栽培,他们却自个儿长得如此至纯至孝、高风峻节,要不说龙生龙、凤生凤呢,还得是自己血脉好啊!

祁王美滋滋地褒奖了一番自己的优质血脉,得到了群臣齐声附和。这才满意地俯下身,问七皇子要何封赏,言中之意除了皇位不能给,其余的都可以商量商量。

七皇子却只是笑着跪拜在祁王和太子脚下,语气恭顺平和:「与太子哥哥心意相通,是弟的荣幸,任何封赏都不如这更让弟感到荣光。」

这句话传到坊间,民众无不感动涕零。

谁说帝王之家多凉薄?我们大祁的皇子如此争先恐后、兄友弟恭,多么可贵,多么祥和!国君和皇后治家如此有方,何愁不能治国平天下!

七皇子从一个没什么存在感的皇子,一跃变成了最受民众尊崇的人。

至于那位太子妃,此后却下落不明,坊间说,或许是没抢到这拯救大祁太子的使命,羞愧难当,离宫出走了。小女儿家,使点性子也属平常,太子殿下胸怀宽广,不计前嫌,如此锲而不舍地苦苦寻觅,还怕没有破镜成圆的那一天吗?

到那一日,或许又是举国沸腾的一段佳话。

9

我和韫玉成亲时,不曾有嫁妆,唯一带来的,是爷爷从老树下起出来的两坛桃花酿。

彼时我在家中待嫁,坐立难安,一声叠一声喘着粗气。

人心总是得寸进尺。当初准备将自己卖给那老爷时,心中除了挣钱并无旁的念想,便也心态平稳。峰回路转要嫁给韫玉,心中多了欢喜,也便多了患得患失。

怕自己不得君心,也怕他小子不得我心。

爷爷望着我,踟蹰良久,默默挖出了这两坛酒交给我。

「若你们互相有三分喜欢,喝了这酒,能添作五分。」

我明白,这是能催人情动的酒。

「其余五分呢?」

「人生哪那么多十全十美,万事只求半称心。」

当时我似懂非懂。

直到眼下,我亲自备下这桌席面,温好一壶桃花酿,一个人坐着看天,等韫玉归来,似乎突然悟了爷爷这句话。

从前以为自己有足够的时间同他朝夕相对,耳鬓厮磨。

我会将他放在心尖尖上,没有任何套路、唯有一片赤诚地去爱他。我是那么相信,他也必然会同我喜欢他一样,十分地喜欢我,毕竟,谁能拒绝这样炙热浓烈的爱呢?

可我没时间了。

他是大祁的七皇子,那个为太子哥哥以身饲蛊的忠臣贤弟。

等他知道我的真实身份,是那个叛逃出宫的太子妃江怜,又会如何待我?

梨湘来过了,我瞒不了太久了。很快,我就不得不再一次面对那些人,将那些痛苦的过往一一翻出来,甚至延续下去。

在那天到来之时,我不能两手空空,坐以待毙。

我得想办法,将韫玉这个靠山靠牢了。

韫玉回来时,天已黑透了。

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回来得很是时候。

我贴心地给他布了菜,斟了酒,脸上堆满了笑。

他举杯刚要饮,眼角瞥见我殷切的眼神,手中的酒杯又放下了。

「你不会是……终于决定要毒死我,携路放私奔了吧。他同意了么?」

韫玉转了转手中的酒杯:「下的什么毒?毒发时痛不痛,死状惨不惨?」

我内心羞愤,却不好发作,怕坏了气氛,只能作娇羞状,轻轻嗔道:「讨厌!」

韫玉见我这般不正常,脸色瞬间变得很难看:「他当真同意了?」

氛围彻底破坏了。

可怜我辛辛苦苦,从中午忙到天黑做的这一桌菜。

我泄了气,收起一脸娇羞的假笑,翻了他一个大白眼。

韫玉却笑了,眉眼弯弯,无法言说的好看。

他从怀中摸出一件物什放在我手心中。

是只金镶玉的玉佩,玉质温润,细密的金线缠成龙凤纹,栩栩如生。

韫玉一贯这样,惹恼了人,就知道拿东西哄人。

每回都这样。

我内心一边嫌弃,一边却受用无比。

「这是什么?看着贵重。」

「良人佩。」韫玉轻声说。

良人佩,大祁的公婆给儿媳的定亲之物。男子若遇到心仪的姑娘带回家中,父母赠了这玉佩,便代表认了这姑娘进门,这桩姻缘板上钉钉。

我忍住内心酸涩:「你我已经成亲这么久了,我却并未见过你家中父母,今日怎么突然拿来这玉佩?」

韫玉执起我的手,将我轻轻拉近,温柔地看着我。

「是我不对,不该欺瞒你这么久。我是大祁的七皇子,婚事需父母指定,私自娶妻,作不得数。如今我已将我们的亲事告诉父王,认了罚,也讨了赏。你可愿意随我回宫,在大祁皇室宗祠成礼留名,做我名正言顺的皇子妃?」

我怔住了。韫玉的执行力真是超乎我的想象,我才刚准备跟他生米煮成熟饭,他这边已经快进到要带我去拜列祖列宗了。

「我一个小小药女……真的可以成为你名正言顺的正妻吗?」

「当然。良人佩有,婚仪也会有。阿凝,旁人有的你都会有,旁人没有的,我也要为你争。」他将我拥入怀中,「阿凝,你值得这世上最好的。」

氛围是那么地刚刚好,让我想做的事情那么地顺理成章。

我轻轻吻上他的脖颈,双手抚上他精瘦挺拔的腰。

还未来得及做些别的,却已被他拦腰抱起,进了红帐。

我于慌乱中还保持着一丝清醒,拼命回忆自己筹谋了好几日的那些勾引他的步骤。

那春宫图上怎么教的来着,耳边吻,怀中羞,还有顶顶要紧的,桃花酿还没喝!

却听到他蛊惑般在我耳侧低声呢语:

「阿凝,闭眼睛。」

算了……

芙蓉帐暖,春宵一度。

10

我开始每日给韫玉诊脉,家里的医书快被我翻烂了。

养蛊容易送蛊难,韫玉身上这老蛊王实在棘手,我试了很多方法,都不能将它驱除。

见我给他诊脉时面色凝重,韫玉便笑吟吟问:

「可是喜脉?」

「我已侍寝几日,怎么还没有喜,夫人你是不是不行?」

纵使我忧心忡忡,心头万钧,也被他气笑了。

「我怕是要出门几天。」韫玉说。

虽然他语气轻松,我却知道,这一趟必然十分凶险。

因为路放出任务,已经三日没有音讯了。

「什么时候回来?」我有些担忧。

韫玉看了看我,眉目间还是那样温柔的笑:「知道夫人爱我,必然不想和我多分开一刻。我向夫人承诺,十日之内一定回来,若违约,夫人便可带着家里的财产,寻个健壮的男子另嫁。」

「这可是你说的,签字画押,不许反悔。」

「你是不是巴不得我不回来?」

「也不是。最好你能平平安安地,把路放带回来。」

韫玉瞬间拉下了脸:「银子还我,珠宝还我,房产地契还我。」

「休想!」

韫玉这一走,便和路放一样,毫无音信。

我每天将自己关在药房折腾。

第七日,我刚从药房里出来伸个懒腰,却又是眼前一黑。

迅速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这次又是中了哪种药草的招,毕竟这种时候解毒要快,不然小命难保。

随即发现,并没中毒,只是被兜头套了一只麻袋。

还好还好。

我安心地闭上眼睛,停止挣扎,任由他们七手八脚将我塞进轿子里。

这轿子,还挺软。

再睁开眼时,我又回到了那座曾生活了四年的重华殿。

祁王宠爱魏后和太子,一掷万金修建了这富丽堂皇的重华殿,以便太子不必挪去东宫,可以与父王母后日日相见。

十年前,祁王将我带到了这里,说:「今后,这里就是你的家。」

魏后用她那戴满黄金錾花护甲的金贵的手轻轻抬起我的脸看了一眼,淡淡道:「生的倒是不错,有旺夫相。」

彼时她正值盛年,一张脸美得甚嚣尘上,纵是年仅十岁的我,也被这美貌震惊:长成这样,还要不要别人活了?

也是这张脸,在六年前,哀哀戚戚地心疼着她被蛊虫折磨得生不如死的宝贝儿子,梨花带雨,我见犹怜。她回头看见我,脸色却陡然变得狠厉:「妖孽晦气!」

这真是浑不讲理,蛊是南疆细作下的,南疆的梁子是她哥哥滥杀无辜结下的,从头到尾,跟我有什么关系?

如今,还是这张脸在我面前,俯身将我的脸仔细打量着:「果真是你。」

她直起身,脸上满是嫌恶:「六年不见,你相貌变了许多,只是还像从前一样……令人生厌。」

我也不见外:「娘娘倒是和从前不一样了。娘娘您苍老了许多。」

谁说岁月从不败美人,眼前这位曾经熠熠生辉的美人,如今已全然被岁月剥去了青春和柔情,纵使有金玉翡翠雕砌,胭脂粉黛描画,也只余下一脸厉色。

可惜啊可惜。

「阿怜,真的是你,你回来了!」这回登场的是太子,他抓住我的肩膀,一双浓黑的眼睛泪盈盈地将我望着。

太子长得像他母亲。

从前宫人总说,太子生了一双很会爱人的眼睛,这双眼睛只要巴巴地将你望着,你便会给他所能给的一切,且甘之如饴。

如今这双眼又和从前一样,泪盈盈地将我望着:「阿怜,我不开心,你没有照顾好自己。」

他拉起我的手细细摩挲:「从前,阿怜的手柔似无骨,细弱脂膏。如今,已成了这副模样。」

六年前我逃出宫时,他正被蛊虫折磨得不成人形,眼圈乌青,神采全无。

现下这光彩照人的模样,全是被韫玉每月一碗血养出来的。

想到韫玉手腕上那道六年不曾愈合的伤痕,我心头不悦地抽回手:「太子殿下,咱们先说清楚,此番可不是我自己心甘情愿回来的,是你们用麻袋强行套我回来的。」

吃了以前的亏,如今跟他们母子行事必得谨慎,不然他们可能又放出话去,说太子妃思念太子心切,感慕太子仁德,巴巴跑回来与太子破镜重圆了。

教我没办法同韫玉解释。

「从前的事情,谁对谁错已经分说不清。如今你既回来,从前种种就此揭过,我们还同从前一样。」太子捏住我的手不放。

「从前?回不去了,我也不想回去。太子殿下,我已经成亲了。」我冷冰冰道。

太子怔怔地看着我:「成亲?你与七弟?」

「是的殿下,我与七殿下已有夫妻之实。」

「无耻贱妇!你已与太子成过婚,谁给你的胆子,敢侍二夫?」魏后怒道。

我神色平静地目视着她。

「娘娘上了年纪,记性也变差了,我何曾与太子殿下成过婚?」

「那日,我的侍女小桃替我穿了喜服,让我趁机出宫。事败后我被娘娘抓回来,打折了腿,小桃被当场杖杀。时隔六年,当日血腥凄惨的场面如在眼前。」

「娘娘一向最忌晦气,如今怎么也学会了丧事喜办,竟将那样惨烈的一天,默视为我与太子殿下大婚礼成?」

「当初……就该将你一同杖毙。」魏后阖上双目,似在极力压制着怒火,待她重新睁开眼睛,眼底已蕴起一层杀气,「自然,现在杀,也来得及。」

「来不及了,娘娘。」我站起身,拍拍衣角上的灰,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空着手来见娘娘心中不安,又着实没有拿得出手的东西,便潜心研制了一味药赠与娘娘,想给娘娘一个惊喜。哦,娘娘还不知道,这些年我日日与药草打交道,如今用药用毒,已十分精湛。」

魏后花容失色:「你敢对本宫下毒?」

我诚惶诚恐:「不敢不敢,娘娘说的哪里的话。我潜心为娘娘研制的乃是一味美容养颜良药,每七日用一剂,连用三剂,可足足年轻十岁。祁王陛下见了,也必定欢喜。只是……」

「只是什么?」

我满脸诚恳:「只是今日来得匆忙,只随身带了一剂药,另外两剂,还需容我几日为娘娘赶制出来,若七日内没有服下第二剂,娘娘如花的容颜会迅速凋谢,形同老妪。世间万物皆是这个规律,巨大的利益常常与巨大的风险相伴相生,娘娘定然能理解。此番种种,聊表孝心,还望娘娘不要责怪我自作主张。」

11

我被丢进了太子寝宫中一处偏僻的院子,一同丢进来的还有我要的三百种药材。

七日,足够韫玉回来救我小命了吧。

若他肯救的话。

我搬了只小凳坐在门口,看着满院的雪藤花,满脑子都是这些年的兜转轮回。

在我十岁进宫之前,日日忙于斗鸡追狗,眼里根本没有花花草草这些寂静的东西。

彼时,爹爹总是在外打仗,由着家中几个老仆将我宠成了混世魔王。

我见不着爹爹,只隔三岔五见到皇宫送来的各种封赏。

爹爹说,各人自有各人的福,他在外征战,注定一生清苦,他享不了的福,便让我替他享了。

那时我最大的烦恼就是,怎么帮我爹花完这些如流水般送来的赏金赏银。

都怪娘死得早,甚至没来得及多生几个逆子,帮我分担这份烦恼。

十岁那年,爹也死了。

那时年龄尚小,又因为同爹爹相处甚少,亲情颇浅,并不觉得十分悲痛。

被祁王牵进宫中时,心里也只是想,今后,这老皇帝赏的银子可以直接送到我手里了,不必费事再往我家去送一趟。

宫里的皇子真多啊。

都说男孩肖母,他们确实长得同他们母亲一样,个顶个的好看,好看得我都分辨不出来谁是谁。

不仅好看,还个个勤勉好学,琴棋书画,打马骑射,一个个卷得要死。

生在帝王家真惨。

像我生成这副模样,尚且可以在家横着走。他们长得这么好看,还要费力去学十八般武艺,让他们父王多瞧一眼。

宫中似乎人人都很怕我,见到我都是默默绕着走,生怕冲撞了我,冒犯了太子和魏后。

倒不是因为魏后和太子多喜欢我。

打狗尚且要看主人,纵使魏后本人看我的眼神常常带着不加掩饰的嫌恶,太子表现出来的温柔亲昵也透着虚假做作,但他们却从不容许外人对我——未来的太子妃,有一丝一毫的不敬。

只有楚阳长公主家的幺女梨湘与我亲近,每每进宫都要带着她的纸鸢来寻我,每每闯了祸,也要央我替她背黑锅。

毕竟太子妃犯了错,谁又敢发作呢?

我就这样,结束了在家里挥霍无度的日子,又开始了在宫里混吃等死的生活。

也曾在某些吃饱喝足的午后,突然觉得自己的人生幸福得太过轻易,略感不安,进而突发奇想去日行一善,想巩固一下这满身的福气。

第一日,见到一个眉目清秀的小皇子在树下读书,衣袍的下摆正缓缓爬上一只青绿色的毛毛虫。

我眼疾手快地冲上前,一脚踩了上去。

虫子爆裂,青青绿绿的汁液晕染了小皇子的衣摆。

小皇子低头看了一眼,嗷,吐了。

第二日,见到一个身姿挺拔的小皇子在湖心小船上作画。

微风徐徐,湖水绿绿,要是再有一群白白的鹅,岂不更好?

我暗暗称赞了一番自己超凡的审美,立即动手,赶了一群大鹅过去。

鹅群叽叽嘎嘎,不听指挥地扑腾乱飞,撞翻了皇子坐的小船,待众人七手八脚将小皇子捞起,他已经变成了落汤鸡。

我忍住受挫的心情,鼓励自己一而再,再而三,三番四次,总能成功。

这回,又见到一个气质不俗的小皇子在廊下下棋。

我兴冲冲走上前去,这次我就安安静静坐那陪人家解解棋谱总行了吧!

小皇子抬头一看是我,不等我走近,风卷残云般收拾起东西匆忙离开了。

我很苦恼,问小桃:「我就这么令人厌烦吗?为什么他们每一个人都这么不待见我。」

小桃犹豫半晌,说:「有没有可能,这几天你帮的都是同一个人?」

我:「啊?」

12

事实证明,日行一善没有做好,果然是影响运势的。

十四岁那年,太子中蛊,夜夜凄厉哀嚎,原本人人仰望的重华宫变成了炼狱场。

我的人生也陡然反转。

祁王魏后威逼利诱,让我与太子成亲,为太子以身饲蛊。

我趁着大婚时逃跑,却被绑了回来。

那晚,我笔直地跪在大殿之上,与他们据理力争。

「你可知,当年你父亲直至战死沙场,眉头都没皱过。都说虎父无犬子,可他若知道自己的女儿如此贪生怕死,罔顾一国储君生死,罔顾大祁国运,纵使在九泉之下,恐也无法安宁!」见辩不过我,他们开始道德绑架。

他说这个,我简直浑身上下都不服气。

「爹爹战死时有没有皱眉我不清楚,毕竟他带的铁骑勇士直至战死最后一人也没能等来援军,不曾传递回只言片语。可我记得他说过,各人自有各自的命数,爹爹若泉下有知,只会嘱咐我好好活着,不必延续他的牺牲。」

「退一步说,就算太子治不好,怎么就上升到大祁国运了?除了太子,大祁还有二十个皇子,二皇子擅下棋,运筹帷幄不在话下;三皇子博古通今,一手文章人人称绝;最不济还有九皇子,天生一副铜身铁臂,翻墙打架不曾输过,有他继位,何愁拿不下周边弹丸小国?」

那日,我第一次在魏后眼中看到那样直白的恨意。

即使是那样的恨意,都没让她的脸难看分毫。

她抬起一只纤纤玉手,满手的金玉錾花都在微微颤抖:「给我堵上她的嘴,打断她一条腿,看她还怎么逃走。做了太子妃,今后出入自有人抬着,这腿也没甚用处。」

转眼见到跪在一旁的小桃,她满腔的恨意终于找到了宣泄口:「将这贱人拖出去,就地杖毙!让阖宫的人睁大眼睛看着,看看背叛本宫的下场!」

那夜,重华宫血腥气四溢,凄喊声震天。

我拖着断腿,爬到小桃身边,想为她挡下那些如雨般落下的刑杖。

小桃却牢牢抓住我的手:「让他们快点打,给我个痛快……这辈子虽然跟着你吃香喝辣,总归是个丫鬟,不甚痛快。我重开一局,说不定换个公主当当……」

小桃死后,我被关进了偏殿,像具被抽了三魂五魄的空皮囊,不吃不喝,生气全无。

没有人在意这些,他们草草包扎了我的断腿,便强行扎破我的手指,将我鲜血淋漓的手塞进养着蛊王的那只罐子。

起初,我能清晰地感觉到那家伙在啃我的指尖,十指连心,痛得我冷汗如豆。

五日后,那痛觉渐渐模糊。我睁不开眼睛,只隐约听见两个御医在旁边嘀嘀咕咕:

「蛊王迟迟不肯认主,是不是因她死气沉沉,没有生机?」

「先停一停吧,别真的死了,不好交代。」

「唉,大将军当年何等威风,有他把守,周边小国都不敢大声喘气。一将身死,却连自己唯一的骨肉都保不住……」

「嘘……小声些。既知如此,我等更要谨慎活着,护妻儿老小周全,无灾无难过完一生也算就罢了。」

他们开始每日灌我汤药饮食。

不知道过了几天,突然有一日,屋里沸腾起来。

「成了成了!可怜七皇子救兄心切,主动以身试蛊,竟养成了!今日取了一碗血给太子喝下,太子近一月不曾安枕,今日已安睡下了!」

「太子好了,咱们的小命也算保住了!谢天谢地!」

沸腾过后,屋里逐渐平静,静得似只剩下我自己。

是啊,太子得救,我便没甚用处了,一个没用的瘸子,便也不必日日守着了。

听说,饲蛊认主之后,会受到蛊王频频反噬。

每每发作,四肢百骸如受钉刑,痛不欲生。

不知道这位七皇子是否像九皇子一样生得铜身铁臂,能熬过蛊王反噬的折磨。

入夜,屋内更加安静。

我听着墙外的蛐蛐叫声,自己的喘息声,隐约似还有旁的人的喘息声。

强撑着睁开眼,却见床边站着一名男子,一身玄衣,脸上一张似笑非笑的白鬼面具。

「公子让我来带你走。」男子声音低沉阴冷。

阎王爷就阎王爷,叫什么公子……如今连冥界的大佬,都这么努力打造年轻英俊人设吗?

这位使者一身黑衣,却又一张白鬼面,应该称为黑无常还是白无常?

我浑浑噩噩地想着,却被这位使者一把捞起扛在肩上,一头扎进了夜色里。

耳边风声呼呼,扛着我,却不妨碍他飞檐走壁。

阎王爷,不,阎王公子的手下,果然身手不凡。

再醒来时,我已在小云寨,映入眼帘的是爷爷一张苍老的大长脸,还有一圈弟弟妹妹的圆脑袋。

「醒了醒了!」他们欢呼雀跃,就像以后的很多年里,他们每次救活了松鼠兔子一样的雀跃。

那天之后,祁王宫丢了位太子妃,小云寨里多了个采药女桃凝。

祁王宫的一切于我渐渐淡去,脑海中只剩下那个一身玄衣的白鬼面人,不知道是真是梦。

从此音尘各悄然,春山如黛草如烟。

13

傍晚,我正翻捡那三百种金贵的草药,梨湘来了。

她一见我,便一头扎进了我怀里大哭,满脸委屈。

「还好我在小云山上安插了探子,你刚被抓走,我就收到了消息,又找宫里的探子打听了一番,才知道你的真实身份。那日去山上,跟着我的婆子是魏皇后的人,她认出了你。姐姐,你可知道我多想你?」

她的话让我许久没回过神。

人比人气死人。

我像她这般大时,整日无所事事,能想到的最厉害的自保手段就是那狗屁的日行一善。

她看着一副傻白甜相,却已经满山头满皇宫地安插探子了。

可想我吃那些苦头也实属活该。

「梨湘,我问你,你为何在小云山上安插探子,可是心仪你韫玉哥哥?」

「当然不是。我是帮你看住韫玉哥哥的。」

「为我?在山中时你不知我身份,还在宫中时我又与他不相识,怎么会为我看住他?」

梨湘抬起头,一脸不敢相信地看着我。

「怎会不相识?那日我在宫中放纸鸢,纸鸢掉进了韫玉哥哥的砚台里,弄脏了他的画。我怕他怪罪我,就将你推在前面帮我顶罪,韫玉哥哥一见是你,果然没有发作。」

「你当时或许没有留心,可我个子矮,韫玉哥哥那张画刚好在我眼前,画中人一身鹅黄衣衫,笑得没心没肺,分明是你。」

我又一次被震惊了。

回想起来,那日我正在草丛看蛐蛐打架,突然被梨湘不由分说推到一人跟前,依稀像是那位被我日行一善折磨了三回,后来一见我就跑的小皇子。

我还没搞清楚状况,他又一声不吭卷着东西逃离了。

我习惯了,便也没放在心上。

没曾想,彼时那位一张稚嫩圆脸,身量还没我高的小皇子,竟然是韫玉?

更没曾想,王妈妈讲的那位韫玉的白月光,竟然是我本人?

「即使那时你不知道,可后来,韫玉哥哥甘愿以身饲蛊救太子,让你脱离苦海,即使旁人看不懂,你还看不懂吗?」梨湘反问。

「我以为……我以为他是为了出人头地,获得祁王青眼。」话说出来,我自己都觉得离谱。可这么离谱的理由,我却信了,从没有往旁的方面想。

梨湘沉痛地叹了一口气:「他若想出人头地,只需同别的皇子一样,安安静静等太子死去,便有的是机会去争太子之位。何必搭上自己的小命,受那锥心剜骨之痛?」

我喉头哽咽得难受。

世上哪有那么多幸运?我以为自己走了狗屎运的死里逃生,其实是韫玉早已情根深种,不惜以命换命,冒死相救的结果。

想见韫玉的情绪到达了巅峰,我对梨湘说:「你今日出去,想办法帮我带封信给他。」

转身回屋,写了一行小字卷起,藏进梨湘的袖口。

【明日酉时,西门接应,思君心切,不见不散。】

我要把自己救出去,见我那吃尽了苦头的夫君。

14

关我的院里,还关着另一位美人。

我不知她是何身份,只是眼睁睁地见她的屋里每日有不同的人进去,随即响起她的痛苦屈辱的哀嚎。

我无能为力,只能默默地在她门口放一些伤药。

傍晚时,太子来了。

那双平时似裹着浓墨般好看的眼睛如今尽是阴戾。

他终于不装了。

「你可知,七弟起兵造反了。这些年他表面避世养病,暗地里却在韬光养晦,收兵买马。如今已兵临城下,与都城守军对峙。我竟不曾看出,我的七弟,竟有这么大的野心。」

都城守军如今皆是是魏国公的人马。

我手上翻拣着药材,头都没抬:「敢问太子殿下,他反的是谁,是大祁,还是魏国公?他打的是大祁守将,还是你魏家私兵?」

「魏家殊死守卫皇城,与魏家为敌,便是反了大祁。」

「那可不一定,守卫和把持,还是有区别的。」

「那你可知,他是为什么而反?」太子俯下身,嘴角勾起一丝冷笑。

我抬起头,一脸疑惑地看着他:「太子不会是想说为了我吧?我可没那么大本事。世人皆知,七皇子为人最是良善,为社稷死而后已。他若起兵,必是为铲除奸佞,匡扶社稷。」

太子抬手捏过我的脸,眼中尽是怨毒:「你明知道他是为的什么。你可以死在外面,也可以在无人知道的角落苟且偷生地活着,可你为什么,要勾引别的皇子,再回皇宫?」

是啊,我是死是活,他们本不在意。

他们在意的是,我是被昭告过天下,要嫁给大祁未来国君的人。

「殿下,现在不是计较这些细枝末节的时候。七殿下若真反了,你身上的蛊要怎么办呢?这些年,可全靠他每月一碗血替你压制蛊虫。」

太子嘴角浮起一丝阴测测的笑。

「你当真以为,这蛊虫能困我一世?」

「南疆有件宝贝,名叫玉虫。以它为引,可解万蛊。」太子仰起头,看向那间关着美人的屋子,「那玉虫,就在她身上。」

「可殿下还关着她。说明这东西,未必有殿下说的那么好拿。」

太子冷笑:「没错,我是还没拿到。我倒要看看,她还能撑多久。」

我抬起头认真看了看太子的脸,噗地也笑了:「我也想看看,殿下还能撑多久。」

太子脸色微变,不等他反应过来,已歪倒在桌上。

都说过了,如今我用药用毒已十分精湛,就是不信我。

菜了太久,敌人都不把我放在眼里了。

我手脚麻利地剥下他的衣服,拿出早已备好的易容面具。

这些伪装能让我有五分像他,借着酉时灰暗的天色,可成七分。

这七分,足够我蒙混到皇宫西门了。

韫玉他会如约去接应我吧?

我刚要换衣,却瞥见一人站在门口。

衣衫不整,满脸血污,是那被关着的美人。

她就那样面无表情地看着我,声音冷如碎玉:

「放我走,他要的东西,我给你。」

南疆玉虫,可解万蛊,包括蛊王。

可没人知道,它既不是玉,也不是虫,而是美人的一截手指。

「我被选为虫侍的那天,便断了这截小指,玉虫代替了这截手指,成了我身体的一部分。」美人平静地用匕首剥下那截玉虫交给我,包扎好自己的断指,脸上似乎再也不会起什么波澜。

我为她换好装,带上那些辅助跑路用的毒药迷药,告诉她想办法跑到西门,自会有人来接应。

「有什么话需要带吗?若我能活着出去的话。」美人问。

我想了想,也没什么可带的,想带的话不方便让别人说。便说:「让他该做什么便做什么,不必担心我。我能自保。」

美人深深看了我一眼,只丢下两个字:「活着。」

她很严谨,只说让我活着,都没说让我好好活着。

着实是好不了!

我愁眉苦脸地看着瘫软在桌边的太子,想着怎么处理这个烫手山芋。

想了半天,灵机一动,将他搬到了我的榻上。

我也宽衣解带,和他躺在了一起。

他的宫人找来,见此情此景,不过当太子与太子妃旧情重燃,破镜重圆了,皆会心一笑退了出去。

他不是惯会演深情么……用上了。

半夜,又有脚步声自窗外传来,我迅速伏在太子胸口,作缠绵状。

却听来人倒吸一口凉气。

睁开眼,只见床边站着一玄衣男子,脸上一张似笑非笑的白鬼面具。

他颤抖着手指着我:「你,你……」

那长腿,那腰身,那声音,分明是……

路放!

我和路放两脸尴尬地守着衣衫不整的太子,长久的沉默不语。

还是我先打破了僵局:「韫玉可好?他现在最需要你,你怎么会来这里?」

路放一脸心不甘情不愿:「你当我愿意。公子说,让我找到你,在他打进来之前,好好地护住你,不能有半点闪失。不然,就让我给你陪葬……说你肯定欢喜。」

火烧眉毛了,我这夫君,还有心思想得这么周到。

又沉默了半晌,我试探问道:「六年前救我出宫的是你吗?你说的公子,其实是韫玉?」

路放眼神暗了暗:「当时你腿已断,我背着你,遇到追兵,施展不开,只好将你丢下,自己将追兵引走。再回去寻时,却不见你了。公子夜夜难安,悄悄找了你数年,快要整个大祁翻遍,才终于在小云山上找到了你。」

原来在山上初见那次不是偶遇,是他在辛辛苦苦寻我。寻到了,便在小云山上住下了。

「为什么不早些告诉我呢?」

「要是一早让你知道他是七皇子,你不得逃之夭夭?况且,公子身边也有太子的暗桩。要不是你急匆匆要将自己卖出去,他也不会着急将你娶回来,终究是打草惊蛇了。」

我心中酸涩,这些年他一个人做这一切,好生辛苦。

我突然想起来,能不能做些什么帮上他,便问:「你来时,他可还有交代什么?」

路放想了想,说:「诸事他都已安排妥当,让你不必忧心。只是说,这一次若时运不济,他有什么闪失,就让我和你在一起……」

我抢先打断他:「我不同意。」

路放翻了个白眼:「你怎么不先问问我同不同意?」

我说:「这不重要,我就是要先表明我的立场。」

15

从前给小桃读话本子时,我俩总会因为将军好看还是书生好看争论不休。

直到这个早晨,太阳明晃晃,韫玉一身甲胄,也明晃晃地站在我面前,陌上人如玉和风头如刀面如割两种风格同时出现在同一个人身上,我才明白什么是顶尖的好看。

只可惜,再也无法同小桃分享了。

我扑上去抱住韫玉大哭,几日的担惊受怕,待一见他,便化作了满腹委屈。

韫玉就那样微微笑着,一只手抱起我掂了掂:「好不容易养出来的肉,又瘦了,可惜了那一群鸡鸭。」

太子见到跟在韫玉身后的九皇子,哑然失笑:「我道叛军怎么来得这么快,原来是你在做内应。」

九皇子面不改色:「还要感谢太子哥哥举荐我负责皇宫守卫,不然也不能这么便利。」

太子凄声道:「你就是这么回报哥哥的!」

九皇子眼睛微眯,冷冷道:「从小到大,我的哥哥,只有七皇兄。」

「好,好!」太子笑得凄惨,他转头看向我和韫玉,却满脸嫌恶,「大祁举国谁不知道,大将军的遗孤江怜,是我的妻子,你的嫂嫂!只要大祁屹立不倒,只要我活着一日,她便是我的妻子!」

四年前那场大婚的内情不为人知,天下皆以为我在那日已嫁了太子。

韫玉蹙起眉头,原本春风和煦的脸色渐渐沉了下来:「若是哥哥死了,嫂嫂丧偶,是不是就可以名正言顺地另嫁了。」

话音刚落,从他身后突然闪出一个马尾高束的姑娘,手中匕首寒光一现,太子当场毙命。

姑娘仰头,一字一句道:

「南疆巫女碎珠,被太子囚禁十日,不堪折辱,起而杀之。」

「这个死法,便宜他了。」姑娘擦了擦匕首上的血,她的手上,分明有一截断指。

太子死了,魏国公被五花大绑跪于殿上。

这些年,魏国公暗中经营,不但栽赃迫害朝中肱骨,扶持魏氏爪牙把持朝政,更是通敌假战,与周边小国瓜分侵吞大祁库银,甚至十年前,爹爹在南疆那场征战孤立无援以致全军覆没,也全是魏国公的手笔。

韫玉做事向来妥帖得严丝合缝,魏国公的往来书信,赃款脏银,桩桩件件证据凿凿地摆在祁王面前,没有一丝辩驳的余地,纵使魏后哭碎了心肝,也再无转圜。

魏国公通敌叛国,被处极刑。皇后魏氏被打入冷宫。

祁王似一夜之间仓皇老去,毕竟大祁富足,被吞些库银,他感觉不到实实在在的肉痛,痛失爱子、还要被迫处置宠爱了二十年的爱妻,更令他痛得切肤。

他看着面前不疾不徐却招招致命的韫玉,眼神中透着寒意:「是孤看走了眼,不曾发现还有个这么厉害的儿子。如今,连孤的皇位,你也志在必得了吧?」

韫玉深深望向他高高在上的父王,眼里似有无数情绪在翻涌。

「这些年,为了让您多看一眼,皇子们个个勤勉上进,除了被您宠废的太子,哪一个不是一身的本领,出类拔萃?这皇位,哪一个又坐不得?」

他自幼无母,纵使再果敢独立,内心终究住着一个渴望得到父亲赞许的小孩。

可他破釜沉舟,打了这么漂亮的一战,铲除把持了朝政十年的奸佞,却只得到了父亲的一句讥讽:「你这么努力,盘算的可是孤的皇位?」

我第一次见韫玉如此破碎的表情,内心不忍。伸手扯了扯他的衣袖,小声说:「几日没回山上,我留着没舍得采的菌子,大约已经长大了。」

韫玉低下头,眼里的困顿,失望与不甘,终是渐渐消散,再看向我时,已是一贯春风和煦的样子。

他牵起我的手:「我们回家。」

住了二十年的皇宫,终究不如山上那座有竹林,菌子,鸡鸭和爱人的宅子,像个家。

海棠影下,子规声里,我们松花酿酒,春水煎茶。

人生最好也不过这样。

远山长,云山乱,晓山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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