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块泛黄的瑞士手表

因为极热后的一阵雨，于是有了闲适的心情与时间。家里一阵清理捣腾后，面前摆放着母亲泛黄的瑞士手表。我的心，一怔。

2008年5月，我收藏了这只表，至今十五年有余。如若加上手表在母亲手上的时间，这只表已有六十多年历史了。这只表一直戴在母亲的左手腕上，我时常见她时不时把手表摘下来，用心擦拭。母亲一生没有什么饰物，这块表似乎是她的唯一。手表泛黄，表面光泽尚好，刻度与文字清晰可见。我之前一直没有细细打量过它，尽管那么熟悉与亲切，母亲已经离世，我实在不忍细看。今天，借着窗前日光，伴着雨声，我第一次用眼镜布仔细擦亮它，随后拧紧发条，时针秒针竟然有节奏地跳动起来了，滴滴答答，敲在我的心上。时针优雅的漫步，秒针匆匆忙忙奔行……我似乎听到了岁月的脚步声。

手表的来历及当时的情景全靠猜测：年轻的父亲，送给年轻的母亲一只瑞士手表，作为定情之物。母亲梳着齐胸双辫，穿着咖啡色列宁装，有些羞涩的低头看着脚尖。月光明媚，柳树婆娑，夜色如水……父亲深情地把手表戴在母亲的手上。这，完全是很多文学作品描写的样子，一切是那么理想的诗情画意。据母亲后来说，她与父亲毕业于同一所师范学校，这块表是瑞士手表，她很喜欢。

年轻时的母亲，眉宇间充满了坚定。下面这一张旧照，我觉得是母亲最具时代知识女青年特征的一片，我很小就为有这样的母亲骄傲过。母亲一直很忙，多子女，并小学语文老师兼班主任，没有多少时间与我们亲昵，更没有多少时间单独指导我们学习。我们从小就在校园里玩耍，教师子女纠缠在一起找各种玩法。除了吃饭，完全没人管一样。我几岁时是很厉害的，学校有几棵高大笔直的桉树，我可以赤脚徒手双腿盘错着爬上树的顶端，引得树下小伙伴们好生喝彩。

年轻时的父亲，眉宇间充满了睿智。父亲虽然也是师范毕业，不知为什么一直在中国人民银行地方分行工作。他很有才气，也有些帅气，瘦高个子，喜欢运动。记忆中，他经常因公出差，然后带回些那时很难买到的美食。记得有一次父亲出差回家带回了一只兔子，天色已经很晚，父母将之立即下锅炖煮，那个香气呀，在狭窄的屋子里萦绕，诱得我们姐妹无法入睡，一直翘首、眼巴巴地于床头望着炉前父母忙碌的身影。一家人约深夜11点过才得以美滋滋的开饭，这是一生都忘不了的美味。

下面这张照片是我父亲母亲结婚时，与同事们拍照留念：

前排左三是我的母亲，左二是我的父亲。这在当时，他们算是幸福并令人羡慕的一对了吧。照片中所有人左胸口袋都插着1-2支钢笔，女生大多数都穿着双排扣的列宁装。风华正茂的他们，充满了那个时代特有的青春风采。他们，是那个时代普通知识分子的典型写照。

后来的日子，就有了我们。母亲的表不停地转动，周而复始。时间如流水，许多往事都已模糊，瑞士手表的样子却烙进了我的记忆。从表的背面看，更显这只表的岁月痕迹，手表背面曾经紧贴母亲的肌肤，长时间浸透着母亲的汗水与体温，所以泛黄严重。

历史有时很不可思议，总有一些猝不及防的事发生。在文革年代里，我的父亲母亲因为家庭成分问题，倍受冲击，幼小的我们也受歧视。文革期间教育行业最受干扰，正常的读书秩序被打乱，多少优秀的老师被批斗。我只能眼睁睁看着母亲一次又一次在校园里挨批斗，每一次批斗结束时，总有响彻云天的口号响起：打倒**昌，解放**乡。看到周围兴奋的人群，我心里害怕极了，也困惑极了，我的母亲与**乡有什么关系？好在批斗还算文明，母亲没有挨打已是幸运。

那些日子，母亲常常黯然神伤，好几次眼泪都掉在她的表上。手表总是滴哒滴哒不停，似乎在鼓励着母亲坚持向前，这时母亲总会更加用心地擦拭着这块贴身手表。母亲本来就不多言，后来也越来越沉默。父亲于1971年的一天，突发脑溢血，仅两三天就匆匆离我们而去。那时，我尚读初一，悲伤笼罩在我们这个原本幸福的家庭。后来，母亲坚强地带着我们姐妹几个，一边教学一边独自管理着我们。我们成人了，成家了，有了孩子了，她才有了新的老伴。2008年5月11日，母亲因病永远离开了这个世界，享年80岁。最后的时刻，母亲对我们说：我这一生，痛苦很多，好多不如意。是的，一个普通知识女性，历经生活坎坷，没有花前月下的闲情，只有困顿与忙碌，人生怎么能不留遗憾。

睹物思人，母亲的容颜泛于眼前。方正的脸，齐肩的直发垂于两颊，淡淡的双眉，两眼始终透着忧愁，微笑时右嘴角有些右翘，那是一种挥之不去的苦笑。这就是母亲的常态，一张能代表母亲一生最常见情绪的照片。岁月的磨砺，给母亲的容颜以深深的烙印。

我不懂表，也不太愿去追寻这款表的市值，作为父亲母亲的信物，它是无价的，足够温暖我以后的人生。

关于WESTENDWATCHC0这款表，有如下资料：瓦斯针(威斯特,华时针),west瑞士品牌，创立于1886年。在50年代的中国就有一定知名度，当时被称其为军表。据说在中印边境战争时，中国军方常以这表来嘉奖胜利凯旋的军人。找对象时女方一看解放军有瓦斯针手表，即知道是这个师的干部，未娶女眷的干部成了驻地美貌女子首选的“白马王子”。所以，当时出现了这句流传的话："有了瓦斯针,不怕胡子深"，这块表就是身份的象征。相传"瓦斯针"的夜光可以用来照明看书，虽然有些夸张，但"瓦斯针"夜光的确表现非常出色。

当然，父亲不是军人，当年买这款表送自己的爱人，其实就是一种时尚吧。有了我们以后，没记得父亲还送过什么礼物给母亲，只觉得父亲总是很严肃，对母亲如是，对我们也如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