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粮 证

曹阿娣

常言道：民以食为天。可见吃饭问题是老百姓的大事，也国家的大事。我们中国泱泱十几亿张嘴巴要吃饭，可不是件容易事。

上个世纪80年代以前，我们国家还不富裕，老百姓口粮只能按定额供应，买米时必须带上粮食局发的粮证。粮证是一本绿色塑料封面小册子，高约两寸半，宽约四寸。粮食局规定，本月的指标买完了，不能提前买下个月的粮食。于是这个小小的本子成了老百姓的命根子，家家奉若至宝，谨慎收藏，轻易不去动它。因为它，我小时候犯过一个致命的错误，这么多年过去了，仍让我记忆犹新。那真是一个黑色的星期天。

妈妈对我说：“你去粮店买10斤米回来。”我极不情愿这时候放下正在看的故事书，但也只好服从命令。到了妈妈看不见的地方，我便忍不住拿出故事书边走边看。到了粮店，我忽然发现粮证和钱不见了，顿时魂飞魄散，大汗淋漓。我实在想不起把粮证在哪里丢了。我知道这事非同小可，得马上告诉妈妈。妈妈听说我丢了粮证，吓得一屁股跌坐在椅子上起不来……

妈妈从街道居委会开来证明，再到粮食局补办粮证，粮食局要调查核实情况，这个过程得十天半个月。这下可惨了，丢了证就买不到米，一家人吃什么？无奈之下妈妈觍着脸向亲戚朋友求助。那时谁家也没有多余的粮食，但碍着妈妈的面子，只好从牙缝里省一点借给我家，数量也就是一斤半斤，这已经是天大的人情了。那段时间，我家就靠这里那里的一斤半斤米苦苦支撑，抵抗着饥饿的肆虐。面对妈妈的唉声叹气，我有一种负罪感，所以每天尽量在学校里流连，或者躲在外面，不到吃饭时间不回家。每次吃饭，我更有压力，妈妈每餐用二三两米熬上一大锅稀粥，稀得捞不到饭粒，然后放一些菜叶进去。妈妈火候掌握得恰到好处，菜叶子放下去马上起锅，这样的菜粥很好看，乳白色的米汤上漂浮着青翠的菜叶。虽只放了一点盐，没有一滴油荤，对饥肠辘辘的我来说，那是山珍海味。我一餐可以喝上两三碗，胀得肚子滚圆，不过两三泡尿后肚子就瘪了，前胸贴后背，马上感到肚子饿。饿的感觉真不好受。开始只是想东西吃，口里不自觉地老冒口水，慢慢就全身没力懒得动弹；再后来心跳加快，头发晕；严重的时候就会浑身淌冷汗。那时候，我觉得世界上最幸福的事莫过于吃饭。

终于，那天我中午放学回家，看见妈妈脸上露出久违的笑容，说：“新粮证发下来了。”我顿时觉得头顶上的乌云散了，房子亮堂了。我靠在门框上，慢慢吐出多日来心里憋着的那口闷气，慢慢地瘫坐下去，要妈妈拿新粮证给我看看。摸着绿色的新粮证，我久久不肯松手。

改革开放后，农村实行联产承包制，调动了广大农民的生产积极性，全国各地夏收秋收捷报频传。我们湘阴是农业县，粮食生产是重头戏，连续几年晚稻超早稻，吨粮田达到5.4万亩，1985年粮食单产名列全省第二。只花几年时间，我们国家就解决了吃饭问题，十几亿老百姓可以放开肚皮撑，吃甩锅铲了。这是世界奇迹。1985年国家开放了粮食市场，撤销了粮食计划供应的政策，绿色的粮证完成了它的历史使命，失宠了，昔日的宝贝沦为了废物。

现在粮食像其他普通商品一样可以自由买卖，市场上有好多个体粮店。店老板使出全身解数，让自己店里的粮食品种尽量满足不同消费者的要求。家家粮店摆放的样品琳琅满目。雪白的面粉、黄灿灿的玉米、紫红色的高粱、珠圆玉润的小米，棕色的荞麦，籼米、糯米，红米之外，还有冷浸米、环保米、生态米、精制米，真是应有尽有。现在买米不要粮证，也不用排队，想买多少就买多少。你一走进粮店，米店老板就满面春风地迎了上来，一直陪在你左右，详细地向你介绍各种粮食的产地，它的特性和口感，热情地向你兜售，自己背不动，店老板会帮你送回家。

衣食足，礼仪兴。原来没饭吃，总担心家里来客人，怕别人吃了你的口粮。现在吃饭不是问题了，湘阴人热情好客的遗风又复原了，亲戚朋友往来走动频繁了。只要来了客人，全家人全出动，称肉买鱼，杀鸡宰鸭。发愁的事又来了，生活水平提高了，人的嘴巴吃刁了，鱼肉鸡鸭已经是家常菜，龙虾、螃蟹、乌龟王八都不稀罕，主人发愁的是没有特殊好菜招待客人。于是，只好出钱把这个难题交给酒店。酒店生意红火了，节假日去迟了，酒店包厢不一定订得到。

物质丰富、要啥有啥的现在，哪个孩子尝过饥饿的滋味，知道饥饿的可怕？常看见老人端着饭跟在到处乱跑的孙子后面央求孩子再吃一口饭，或做妈妈的跟儿子讨价还价说吃了饭带你去游乐场。要他们吃饭还得求他们，哄他们。

那天，我到旧纸堆里去找资料，偶尔看见了粮证，往事顿时浮现在眼前，让我感慨万分。我要好好保存它，因为它见证了我们过去的贫穷，让我深深地品味到现在的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