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题记]青来山房,南依凤凰山麓,临窗满目青绿,主人王冰石先生乃命之曰“青来山房”。先生居此数年,每每研诗著文、待客论道,甚为怡然。冰石先生为徐州书法界的前辈与领军者,诗书画印俱佳,尤擅书法、诗词,且于文字学研究颇为精深。近日得闻先生于“第百上石”卓有心得,欣欣然携清茶一杯以叙。归来深感受益匪浅,遂将先生所见述文记之。
徐州,两汉文化的发祥地。汉墓、汉兵马俑、汉画像石历来为人们了解徐州、了解汉文化、甚至了解书画发展延变的重要史料。
龟山汉墓陈列有一块特殊的石刻,此石高85厘米,宽99.4厘米,是刘注墓室封墓的一块塞石,编号为“百”,故镌有“第百上石”,又名“徐州龟山楚王墓石刻铭”。石有铭刻文字数行,一侧有说明牌,上书今人之识:“第百上石:楚古尸王通于天述,葬棺椁不布瓦鼎盛器,令群臣已葬去服,毋金玉器,后世贤大夫幸视此书,目此也心者悲之。”

西汉初期禁碑之风正盛,故存世碑刻甚为稀少,因而此石弥足珍贵。兴许是封墓时匠人或刘氏族中人一时之念,将这段文字刻于塞石上,是故“第百上石”刻铭字体率意,石面也并未刻意打磨,因而稍显粗糙,算不上真正意义上的碑刻。但也正因为此刻石为工匠的自由发挥,作品显得生机勃发、天真烂漫,具有很强的艺术感染力。西汉石刻文字传世很少,像第百上石这块文字如此之多、保存相对完好的尤为珍贵。谁曾料,这块草草刻就的铭文成为了小篆入隶书的重要佐证,成为中国书法史上研究“古隶”流变、断代的标尺性作品。
自1992年发现之日起,它给予人们的遐想和研究从未间断。作为徐州的著名书家,冰石先生对此石甚为珍视,研究刻铭文字数年,其治学态度之严谨令我等后生钦佩,有幸聆听先生教导,实属幸事。
今夏暑气来势汹汹,然青来山房更显清雅爽静。王冰石先生的书案上铺陈六尺整张拓片一幅,左侧为“第百上石”拓文,右侧为先生手书刻铭文字的释文和自作诗四首。

先生对铭刻文字释曰:“第百上石:楚古尸王通于天,述:葬棺槨不布瓦鼎盛器,令群臣已葬,去服,毋金玉器,后世贤大夫幸视此书,如目劳也,仁者悲之。”
先生言:“关于第百上石释文问题,我已推翻旧释,重新释文。在通行所见的文本中,大多记刻石九行共44个字。而今新释和旧释的差别主要体现在这几个方面:第一、旧释句逗标点不准,至使文理不顺;第二,旧释为44字,新释为45字。铭文中有个别字不释,便绕过不释,直与下文连接,这是极不严肃行为;其三,因字学、书学欠缺,对刻铭中字有误释错释之处。”
果然,与原文比,标点句逗重又标注,文中含义清晰顺畅。先生新释文中“如目劳也”和旧释文“目此也”是释文中争议最大之处。在“第百上石”拓片,“劳”字中部左边竟有竖点笔画,因太靠边了,不留神几近于无,由此更证明此字释“劳”完全正确。

劳,劳人也,《诗经》中有“劳人草草”一句,劳人,劳苦人也,此喻为小人,平常人耳。人通仁,查《说文》仁,指“亲也。从人从二。”故后人在人傍加二三笔,有仁者兼爱之意。
先生指向第百上石中的“仁”字,继续道:“人傍加二笔,曾有人释成“心”,这是错误的,把此字看作隶书了。龟山汉墓属西汉前期墓葬,那时文字是篆书(秦篆),出现隶书当是以后的事,把篆书“仁”字看作隶书“心”字是错误的。
先生又言:另有一字,旧释因字迹不清而漏释。经仔细辨识,应为“如”字,“女”字旁较为清楚,但“口”字因刻石较浅不易辨认。从上下文推敲,释为“如”字,文理才能贯通流畅。
先生又将刻铭的篆书释成了白话文:
这里埋葬着一位楚王
对天发誓
陵寝内没有宝藏
连瓦鼎之类的器物都没有
我让他们葬毕便脱去丧裳
希望光顾这里的人们
看了这告示也深感悲伤
一代楚王刘注殓葬墓中怎可无宝物?他在自己的墓室的塞石上刻下了这么一段告示,是虚晃一枪还是另有隐情?汉初虽崇尚薄葬,但一套大大小小15间,俨然一座地下宫殿的楚王夫妻合葬墓,陪葬物品肯定不会太寒酸,只可惜发现时,此墓室数遭盗墓者光顾,几被盗空,故究竟陪葬几何,不得而知。但此石刻铭实为“此地无银三百两”之举也。
数番感叹过后,先生又将此石的发现和研究过程娓娓道来,于我们后学之辈,宛如一杯盛夏的清茶,沁人心脾,神清气朗。
现坊间流传的“第百上石”拓本非初拓本,当时初拓二份,一份完好存于徐州博物馆库房保存,另一份就下落不明了。后调运此石时,不布瓦鼎的“不”字崩脱,虽又粘上,但有痕迹存留。以此而辩,先生手上的并非初拓本。
文字是演进的,“第百上石”刻铭与山东莱子侯刻石虽同属西汉时物,但二者相距百年,徐州出土的这块更早,汉初文字篆书意味更加浓烈,而山东莱子侯刻石的隶书端倪更明显些,仍具古质。
细观拓本上的刻字,行笔率意、结体自由,古风盎然。先生道:“汉以秦制,文字亦如此,故汉初绝非隶书,是篆书时代也。对篆书的概念我们要纠正,篆书不是仅指秦时遗存的泰山石刻和瑯琊台石刻样式,应包括建国后出土的秦简和汉初简书,书写便捷,是当时流行的篆书”。
细读罢刻铭,我便注目欣赏先生所跋诗作,诗曰:
《题徐州龟山汉墓第百上石刻铭四首》
鼎食钟鸣自贵尊,
断魂依旧可销魂。
金多漫道藏幽室,
塞石千钧不护门!
哀哀恳示欲何之,
此地无银只自欺。
盗贼烟消尸骨朽,
惟馀片石惹人嗤。
晨星寥落字模糊,
笔画支离老鹤癯。
汉隶端倪秦篆绪,
数行古帖助临摹。
纷争战伐千年事,
尽有游人说楚王。
毕竟山河民作主,
墓松日日向朝阳。
正如刘熙载所说“书者,如也,如其学,如其才,如其志,总之曰如其人而已”。先生此诗跋展现了他对书法的理解创造和全面的艺术修养,取法秦汉之意,结体高古率真,字形宽绰有力,虽为行草之作,却隶意十足,用笔质朴而畅达,清神高韵,一任挥洒。掩饰不住的文人气质在字里行间流淌。较之先生早期作品,更为质朴高雅,书卷气和文人味更为突出,实可谓人书俱老矣!
再研四首诗文,先生则以不同的视角阐释第百上石自它出生之日起所承载的历史片段和自己对此的感叹。
第一首开篇即以洪钟之音展示出第百上石隆重的出身和它曾经的王家气派,接着作者又以无限的感喟,叹纵是防护重重也终敌不过宵小匪盗掘宝铲的厄运。
第二首开头的“哀哀”二字即已奠定此诗的情绪基调,冰冷的石刻穿越千年,再坚固的地下王室、再精心的防盗设计也在岁月侵蚀下,徒留欲盖弥彰的笑谈。
其中尤以第三首为最,“笔画支离老鹤癯”道尽第百上石石刻文字书法笔迹的神妙,形象地向人们传述第百上石文字“汉隶端倪秦篆绪”当之无愧的历史地位,先生以书家的眼光诠解出石上千年不朽的书法传奇。
第四首,当为先生以今人之目光,慨叹第百上石守护的千年墓葬,经沧海桑田而今已巍巍然成为人们了解徐州、洞悉汉文化的窗口。
先生四首题拓诗文感情充沛,包含着对一代王候的感叹、对古文字的崇敬、对世事更叠的认知,加之先生的书风入古出新,笔力遒劲,与诗章和铭刻文字交相辉映、相宜得趣,实为不可多得之佳作。
物转星移,倏然千年。
刘注墓如今已是著名的龟山汉墓,游客纷纷,然刻石遗留下的蛛丝马迹,却是学者专家据此考证、还原历史的溯源。“第百上石”自问世以来,有多种不同的读法和解释。冰石先生治学谨严,此番推倒旧释,并以四首古诗注释、阐述“第百上石”的前世今生,诗、文从形式之美到寓意、立意之深,不由人拊掌称啧。
理不辨不明,学术亦是越辩越真,戊戌夏,沐风聆听先生灼见,实乃我辈之幸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