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014年盛夏的一天上午,趁着骄阳还未升起,天气还算凉爽,平原县城北任村的胡建平先生应邀到本村文化大院,去考证一块刚刚发现的旧时碑刻。
穿过大街小巷,环顾整个村貌,面目全非,没了昔日的繁华与热闹。原来早在10天前,随着拆迁一声令下,一个历史文化名村和近四百座民居,在短短几天内被夷为平地。让他见证了这不同时期的不同形式的“破旧立新”,感叹之余,更坚信历史总归是向前发展的,不久的将来,北任村将以崭新的姿态融入现代城市格局。
这块石碑就是在此次拆迁中发现的。

一进文化大院,环顾四周,到处堆满了旧木料、旧门窗。村支书记万明指给胡先生看,在靠东边一侧堆积了数块零散碑刻与碑座,但大部分都已残缺不全,唯独有一块较为完整的引起他的注意。
此碑高约1.8米,宽约0.65米,厚为0.2米有余。据书记讲是在一户房屋墙基上铲出来的。此房屋始建于上世纪六十年代中期,到现在重新面世,整整跨越半个世纪。岁月流转,历经苍桑,虽被压在房下五十个春秋,也真可谓“委曲求全”、“因祸得福”,得以完整保留到现在,实属不幸中之万幸矣。
面对这重见天日的石碑,胡先生怀着崇敬的心情,虔诚地走向前,轻轻拂去碑上的尘埃,整个碑文清晰可见,刹时间,他犹如穿越时光隧道,好像伸手触摸到了古人的脉络一般。
碑文自左至右:道光二十九年已酉季春上浣谷旦,皇清敕授晋赠文林郞、儒林郎、湖南城步知县已酉科拨贡,张公,讳方佳,字陶山。敕封晋赠儒人、安人元继配夫人:董、胡、邵、刘、杨。立碑人:孙辈霖、澍;曾孙畬、畸、畯、略、畿;元孙怡、念、昱、日仑(注:日仑合一字)、旭。(注:为便于解读,加了标点符号)
碑文大意是:道光29年(1849年),乙酉年。农历三月上旬天气晴好,皇帝以丰厚封赠给予文林郞、儒林郎,湖南城步知县,已酉年拨贡张公。张公,名方佳,字陶山。以丰厚封赠敕令封赏张公的夫人为安人,包括原配、继配:董、胡、邵、刘、杨,五氏。立碑人:孙辈霖、澍;曾孙畬、畸、畯、略、畿;元孙怡、念、昱、日仑(注:日仑合一字)、旭。
观其碑文悬念之一:主人公未注明生卒年月。悬念二:未注明哪朝代已酉拨贡。好在只注明为道光二十九年立,屈指算来到现在165年,在漫长的历史长河里实在不算遥远。
胡先生回到家中,一种莫名其妙的责任感驱使他急于查阅有关资料,颇费周折未果。寻访村中老者,探访北任村自古也没听说有张氏望族的墓地,一时间陷入迷茫之中,真是学到用时方恨少,恨自己才疏学浅,竟有一种负罪感,面对古人、面对这久违了的碑文,他好像一迷路的老者找不到回家的路。
胡先生像过电影一样,来回地回想着碑文。他想,既然不期而遇,那就是一种机缘,再不能冷落它,再不能埋没它,某种意义上讲,它也是一种历史文化的传承,也是一种血脉亲情的延伸,多年的顽石尚有灵性,难道说这雕琢着精美文字的碑文能不给人某种启示吗?困顿之中,峰回路转,他无意中发现一篇追寻清代著名女诗人郝秋岩女士的文章,使他顿开茅塞,是机缘,是巧合还是天意所为?
郝秋岩,清代著名女诗人,生于乾隆43年(1778年),齐河县表白寺孙耿营村人,一生命运多舛,有着悲惨的人生经历,经受了人生三个阶段最不幸的打击(即少年丧父、中年丧夫、幼子夭折)。然而她不向命运低头,以惊人的毅力和对生活的执著追求,用她那滴血流泪的妙笔,记录她的心路历程,创作出流芳千古的美好诗篇。尽管至45岁前封笔,仍流传于世213首,其中一卷(碧梧轩)98首,二卷(蕴香阁)75首,三卷(愠帏吟)40首。流淌着平原张氏血液的诗人秋岩,不仅有血缘的另一半,也有诗歌的另一半是歌颂平原的,例《平原春日有感》:
杨柳阴阴荫碧苔,旧曾游处暂徘徊。
萧疏白发他年梦,荏苒青春几度来。
斜日不留茅屋影,东风依旧菜花开。
西园怅望情何许,惭愧班昭作赋才。
和致外祖张汝安(平原张予定)先生致仕故里:
不为虚名羁却身,忙从宦海觅归津。
清风一枕南窗卧,的是羲皇以上人。
诗中足以看出诗人对生活的热爱和对做官为人的独到见识。
而诗中这位平原张予定,正是碑文主人公张方佳之子。胡先生通过资料,仔细梳理着秋岩外祖家族的有关人物的姓名,其中张氏第十世为张拭生有五子,即方晋、方载、方俶、方佳、方戬,这张拭四子不正是碑上的“张公讳方佳字陶山”嘛!
待他确信无疑,直奔张翰林后人——“翰林斋”主人张广峰先生。说明来意,手持抄录的碑文径直给这位张氏后人看。广峰先生几乎不假思索肯定的说:“这正是我祖上的碑,也就是张曾羽(注:曾、羽合一字。后同)的四爷爷,苦苦寻找了几十年。”边说边熟练的翻出谱书给胡先生看,并急切地追问石碑现在的下落,想尽快看到它的神情溢于言表。并一再执意问胡先生要多少钱或请客,以表谢意。
胡先生对他说:“一不要钱,二不请客,只要物归原主,我就很高兴了。”“还要感谢有关资料的作者给我指点迷津。”
当广峰先生得知胡先生原藉也是齐河人,而且和秋岩为毗邻乡镇,他高兴地说:“该当我们张家和齐河有缘,太谢谢你了。”并坚持送胡先生亲笔书法一幅,以作纪念。
通过和广峰先生交谈,胡先生发现他不但擅长书法,且研读史志,继承和延续了张氏家族的文化基因,在那里他看到了广峰整理的张氏谱书脉络清晰,宗支分明,而且详细记载了自明朝嘉靖年间张烶中举至乾隆年间张曾羽登第当翰林,计出进士5名文举7名武举2名,正途贡生9名,例贡4名,功贡1名,教谕训导3名,七品以上文武官员18名。不难看出,张氏家族不愧为平原历史上一名门望族。
交谈当中,当胡先生问起这碑上为什么没有儿子张予定而只有孙辈曾孙乃至元孙的名字,而且从雍正已酉到道光已酉跨越长达120年才给这位先人立此碑。广峰先生解释,其间张家也曾遭到世事沉浮的大起大落,这块石碑的发现至少印证了这一点。
据载,张曾羽虽出身望族,但其幼年早已家道破落,传说登科前曾讨过饭、卖过豆腐到私塾下偷听自学,后得其岳父、平原城南张官店村肖元外资助,于乾隆已酉年(1765)中优贡,丁酉(1777)中举人,甲辰(1784)中进士,榜列第7名,任翰林院庶吉士。至此,在以后很长一段时间,张氏家族在平原名声显赫,无人不晓,已不再满足在平原城东北的原籍张辛庄添宅置地,逐渐发展到县城附近,像十里墅、孟庄一带都有他们的土地,不然不会有他们先人的墓地。最主要的是在县城十字街建有规模宏大的建筑群,史称“翰林院”。
张予定和秋岩外祖父张予治是叔伯兄弟,生于1817年,自幼聪慧,举止不凡,乾隆已酉年(1765)去省城参加乡试和齐河郝允哲双双考入拨贡,成为莫逆之交,故予定称允哲为“忘年友”。正因为这一段友情,才有了后来允哲与平原张家结亲的缘份。
1771年予定又参加乡试,以第一名中举,而后三赴礼闱而不中,也就以解元身份走上仕途,先后在河南西华尉氏、宁陵、温县做县令,政绩颇佳。而好友郝允哲则中进士后,遭丧偶之变,出于对朋友的关心同情,自然免不了书信往来,言语间表达了为他叔伯兄弟予治之女作伐的意思,更何况郝张两家也算门当户对,加之予定这层关系,这桩亲事很快得以促成。只可惜郝允哲英年早逝,撇下张氏与小女秋岩。这也是秋岩母女久住平原的缘故之一。
在平原期间,不仅外祖母的疼爱有加,秋岩更有幸结识了外祖母的弟弟宋湘皋先生。宋是一位怀才不遇的诗人,不会逢迎世事,不会攀附权贵,一生穷困潦倒,因此寄食于平原姐姐家。闲暇用诗歌消磨时光,抒发情感,正是在这期间,有着诗歌天赋的秋岩得到了这位外舅祖的熏陶和点拨,篇篇佳作相继问世,得到了宋先生的高度赞赏,从不肯轻赏别人的他欣然命笔赋诗对秋岩的诗文予以肯定和褒奖。题郝少君碧梧轩诗卷:
阿父雄文满箧收,流传声价重齐州。
那知十五年来后,秀钟金闺女状头。
一卷新诗对短檠,灯花微晕近三更。
从今莫话因风句,谢女当年枉得名。

宋先生从秋岩作品中看到了她卓越的天赋,所以才说谢道韫如和秋岩同场赋诗,恐怕也不能轻擅才名了……
平原这块令秋岩梦牵魂绕的地方,曾陪伴她度过少女时代的美好时光,同时也给平原的历史文化留下了绚丽多彩、浓重的一笔。
一块旧时碑文揭开了尘封百年的张家历史,并延伸出一段不为人知的世间姻缘。
本文内容由壹点号作者发布,不代表齐鲁壹点立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