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钱晓明
今年是我父亲钱法成90华诞。从1953年初调入省委宣传部直至退休,我父亲在省文化系统工作了40多年。退休后还在发挥余热,为文化建设添砖加瓦。
他在戏曲和书法方面的成就和艺术特色,媒体上已经有多人撰文,我哥哥那篇就写得挺专业。作为小儿子,我就从我的视角写写在我成长过程中父亲对我的潜移默化的影响,有点碎片化,但十分真实、生动立体。

钱法成(中)与小儿子钱晓明及儿媳在书法展上
小时候因为父母忙于工作,我是在嵊州崇仁古镇由爷爷奶奶抚养长大的,但每年的寒暑假会来杭州生活一段时间。那时候父亲给我的印象是特别会讲故事。
当时我们住在医大对面的省文化局宿舍大院,有一个很大的院子,院子里还有一口井。夏天一到傍晚,我们就用井水泼洒院子准备晚上边乘凉边听我父亲来讲故事,整个院子的孩子都会来听。
我父亲看的书多,什么《资治通鉴》、《东周列国志》、《聊斋》等等,他都烂熟于心,如数家珍。伍子胥过昭关一夜白头、周幽王为博褒姒一笑而烽火戏诸侯等等故事段子,都是那时候听我父亲讲的。
当时我父亲之所以有闲工夫给我们讲故事,有时候还下厨烧烧菜,那是因为他“靠边站”了。他与好友魏峨一起写的越剧《胭脂》(1961年创作)和绍剧《于谦》(1962年创作)都受到了批判。
1979年,绍剧《于谦》应文化部邀请,赴京参加新中国成立三十周年献礼演出,受到首都观众热烈欢迎,获剧本二等奖、演出一等奖。这是后话。

小儿子钱晓明参军出发前全家合影
1972年12月,正在杭州第十四中读初中的我被学校推荐,应征入伍,被海军某部招收为特种文化兵。我父亲得知消息时非常意外的,他事先毫不知情。想到儿子能去保家卫国,他全力支持,很快为我作好了各种准备。
几天后我就和杭州的一帮小兵离开西子湖畔,登上了北去的列车。临行前,父亲送我一本《新华字典》、一支钢笔和一个笔记本。那一年我15岁,刚刚转学回到杭州读书不到三年,却又要和父母分别,去遥远的北方当兵。
初到部队还挺新鲜,一段时间后还是想父母的,父母也挂念在远方服役的儿子。那时除了写信没有别的联系方式。终于,在当兵的第三年,我父亲到北京出差,找了个机会坐车到百公里外的部队驻地延庆来看我。
延庆就是今年举办冬奥会的地方,现在建设得很好,有高速也有高铁到北京城,交通很方便。但在上世纪七十年代,这里是穷乡僻壤,交通条件也非常恶劣。
部队首长听说我父亲远道而来,交代伙房要热情款待,晚餐特地炒了一大盆鸡蛋。我爸后来对这盆鸡蛋印象极为深刻,说盛炒鸡蛋的那个盆足有小脸盆那么大。当兵的人朴素,没有山珍海味,唯有把炒鸡蛋的份量搞得足一点。
过了一年,我爸带团到北京演出。我向部队请假进北京城看望父亲。那天晚上我和父亲一起观摩了外省的剧团演出,好像是秦腔,我完全欣赏不了。但重要的不是看戏,而是能和父亲待在一起,太难得了。
第二天,我们还在天安门前留了影。我穿着白色的海军军装站在意气风发的父亲身旁,这张照片我一直珍藏着。30多年后,我陪已经年迈的父母重游北京,很想在天安门前原来合影的位置再拍一张合影,但我爸走不动了,没有拍成。
1975年钱法成看望在北京当兵的小儿子并在天安门前留影
父亲对我们子女的教育是潜移默化,他对我们考什么大学、学什么专业等不作强行的规定,而是身先示范,以身作则。
他30岁以前已经写出了《胭脂》和《于谦》两个成名的剧本,成了著名的编剧。作为子女,我们看在眼里,记在心里,默默地下决心,一定要百尺竿头,不断进步。
1979年,我参加高考,选择了外语专业。在复习备考过程中,我父亲给我介绍了他们剧作家朋友中英语最好的贝庚老师(昆曲《西园记》编剧)。我登门拜访了贝庚老师,他拿出一本英文小说让我先念一段给他听,听完后他说:“你这英语已经相当好了,发音也很标准,这还用我教吗?去考就是了。”果然,后来的高考成绩证实了他的判断,我的英语成绩在全省名列前茅,最后被上海外国语大学录取。
我父亲从事戏剧编剧,但两个儿子学的专业都与编剧无关。我哥上的是哲学系,而我则是法语系。然而父亲的职业或多或少会对我的学习重心产生一定的影响。
三十多年后钱法成与小儿子父子旧地重游,在北京前门合影
虽然没有子承父业,但在父亲写剧本的过程中,我多少还是起了助手作用的,比如帮着去图书馆找资料,校对,等等。
还有就是维护父亲的电脑,父亲在同年龄的老人中算是紧跟时代潮流的,电脑、智能手机等等都用上了。我常常就是教他怎么用的那个人。老人不会拼音,我就从电脑市场买来手写输入工具装上,并教他怎么用。他视力很差,我就把电脑字体调到最大。父亲有任何电脑或手机方面的问题,我第一时间赶去解决问题。
我常想,我爸这么大年纪,眼睛又不好,却还在写剧本,是我们学习的楷模,但同时又觉得这对他的健康是不利的。我们也劝他不要写剧本了,有空时书法写写就可以了。可是他说他脑子里有好几个剧本已经酝酿好几年了,想把它们都写出来,了却一个心愿。听到这番话,我们有时也只好顺着他了。
孝顺孝顺,“顺”也是非常重要的。我们能做的,就是尽量做好后勤服务工作。他外出时,子女轮流全程陪同。
钱法成与夫人金婚时全家合影
跟父亲在一起,我觉得他对物质生活的要求很低,吃穿住行都不讲究。他在位时廉洁奉公,退下来后更是低调谦逊。认识我父亲的人都知道,他的住房条件一直比较差,远没有达到他那个级别的标准,直到快90岁了才有所改善。
中国新闻网2016年8月5日曾发表一篇文章《吴越钱氏后裔钱法成:传承千古家训清白为官做人》。2021年3月11日,省慈善总会给我父亲颁发了慈善奖,那天是我陪父亲去领的奖,父亲很高兴,早早地来到了颁奖现场,还接受了媒体的采访。
《钱氏家训》中有一句话父亲特别喜欢,经常写在他的书法作品中,那就是:“利在一身勿谋也,利在天下必谋之”。这样的价值观也深刻地影响着我们子女。我和妻子结婚时,只在父母家办了一桌家宴,只请了双方的家人和我爸的好朋友、著名剧作家顾锡东先生。晚饭后,我用自行车驮着新娘回到自己的小窝。
其实,1986年时社会上已经流行在酒店办婚宴,用小汽车接新娘也很常见,一般都是想办法借单位的小车,出租车杭州还没有普及。我父亲那时候已经是省文化厅副厅长,借一辆小车也不是什么难事,但他没有那样做。
物质生活方面是这样,然而在精神生活方面,在德行修养方面,他的要求是很高的。自己写的书法不满意的绝对不拿出去敷衍,自己写的剧本连一个标点符号都不放过,都要亲自修改。
有一件事情我印象极深,2013年5月,浙江卫视为我父亲拍了一个电视专访,编导在切入昆曲《十五贯》画面时加了一行字幕,大意是说昆曲《十五贯》由钱法成编剧。
编导是根据互联网上的信息加了这行字,实际情况是昆曲《十五贯》上世纪五十年代在北京首演是我父亲带队去的。2010年7月浙昆在北京复演《十五贯》时请我父亲再对剧本作了局部修改。我父亲说不能掠人之美,那行字幕必须改掉。电视台面有难色,说片子已经做好了,马上就要播出,来不及了。但我父亲仍然坚持修改,后来我妻子通过卫视的朋友做工作,最终把这行字改了。
钱法成在书房工作
这些年来,采访我父亲的媒体挺多,电视台、报刊、网站等等都有,但这些采访基本上都是在反映我父亲的成就,写过哪些戏、举办过哪些书法展等等,很少涉及他取得这些成就背后的原因是什么,付出了怎样的努力。
2017年11月26日,我父亲在浙江图书馆以“我学书法”为题作了个讲座,畅谈他学书法的心得体会和付出的努力,可以说练书法伴随了他一辈子。
小学时他跟着当私塾老师的外公学习书法,工作后利用业余时间学,先后买了几百本字帖,二王、褚遂良、颜真卿、柳公权、赵孟頫等等。有条件就临帖,出差时没条件写就在旅馆里读帖。
要写好字,关键在于自己多写多练。可是平日工作忙没有时间,尤其是担任省文化系统的领导后更忙了,他只好利用晚上时间,少睡觉,多练字。
1991年,他曾写过一首题为《偷闲》的小诗:“岁月频添催我老,居官不退事纷繁;偷闲学字三更后,少睡犹能抵半天。”在担任省文化厅及省文联领导期间,对内、对外文化交流活动常常需要动笔,更体现了他现场挥毫的能力。他多次出访国外,经常以赠书法增进两国友谊。父亲退居二线后,他通过练书法来修养身心、丰富自己的晚年生活。
钱老、钱老小儿子钱晓明与钱老曾孙钱俊彦
关于父亲,回忆点点滴滴,不胜枚举。
前不久,我父亲过去的下属、原省文化厅非遗处处长王淼在公众号上写了篇文章祝贺我父亲90大寿,题目是《钱法成老厅长的人生境界》,写得非常生动感人,我想借用他的一段话来作为本文的结束语。
“钱王后裔秉承钱氏家训,延续文脉家风,英才辈出,出类拔萃,钱法成老厅长就是我们身边的楷模,最值得尊重的人。我感言:一个人一辈子成为著名剧作家,不简单;成为著名书法家,不容易;成为文化厅长,堪称人生不平凡。钱法成先生荟萃三样于一身,了不起!在钱王祭祀上,每每集体朗诵《钱氏家训》,都会感人肺腑热泪盈眶。钱老厅长他的身上,传承和体现了钱王优秀基因,人生追求有大境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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